同眠_欲归山【完结+番外】(83)

  电话来时大家伙正在堂屋吃早餐,陈瑶拿着手机的手一松, 直接砸在了地上, 桌上熙熙攘攘的碗筷碰撞声突然匿迹, 齐刷刷地向她看去。

  她机械性地转过头对着徐放, 眼里的泪水都快盛不下,声音颤抖, “哥, 我奶没了。”

  这一句话后, 直到现在快到老家附近的县城,陈瑶没再说过一句话, 回家的票是张俊帮着刷的, 车是徐放借的, 行李是肖美丽帮着理的。

  出门前他让程冲和肖美丽去接宋书眠出院,又关照了两句活计上的事, 便也拿了个行李袋, 带着陈瑶离开了。

  徐放时不时从车内后视镜看看坐在后座陈瑶的反应,她只是往窗外看, 时不时落下泪来,但嘴唇始终紧抿。

  幸得这几年乡村改造,原来的土路已经铺上了水泥,小汽车也能顺利开进村里,村里人休息得早, 眼下七点刚过,就有不少人家屋里全暗了,陈瑶一直往自己家那里望, 也是黑漆漆的。

  照例来说,村里谁家有丧事,基本都是灯火通明,甚至还会特意拉根电线出来,在门口也安上一盏“长明灯”,很少有人家白事的时候不亮堂。

  徐放没敢直接解锁车门,对着陈瑶说自己先下去看看,没想到小姑娘倔,没同意,说回来奔丧,她得第一个进去。

  陈瑶家的屋子很简单,虽然外表是政府搞的统一样式,内里却因为家里缺钱没怎么装修,就着灰黑的毛坯水泥住了下来。

  大门没锁,被推开的木门吱嘎一声响,昏暗的蒙黄灯光才泻了点出来,屋子里有些霉臭味,还混着一股发腻的油齁气,徐放伸手拽了下一步步往前走的陈瑶,她把他的手甩开了。

  瘦弱的,皮肤有些黑的小姑娘,就这么一步步与昏黄的灯光融合,走进了里屋。

  长久的沉默之后,爆发出了悲鸣。

  一声声的悲戚,从那个小小的门框里传出来,没有任何言语,她甚至都没有叫“奶奶”两个字,只是单纯的、长久的哭喊,仔细辩来,还混杂着苍老的泣声。

  徐放站在外屋深深叹了口气。

  他虽然离家多年,但也知道,村里有白事,家家户户都会有人上门来吊唁,可陈瑶家里却一个人都没有,连他的父母,都没有出现。

  都说村里人质朴,可只有真的在村里生活过的人才知道,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也很现实,没有靠山没有劳动力的家庭,连所剩的那些瘦田,也在等着被瓜分。

  他给爹娘打了电话,让带上白布和蜡烛,再联系乡里做白事的师傅,尽快赶过来,从电话里徐放获悉,父母对于陈瑶奶奶的离世并不意外,但因着陈瑶家里欠王二麻子的钱,也不敢过来帮忙,若是被赖上,怎么都说不清。

  徐放说他在这,没事,让他们赶紧过来,该怎么弄怎么弄。

  徐放和他老爹老娘在外屋布置了一晚上,只有做白事的人进了里屋,陈瑶一直没有出来。

  灵堂布置好后,徐放朝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小门依旧是晦暗的,没有透出一点光亮,甚至连声音也隔绝了,变成了一个死地。

  老家更北一点,屋外的地和树上还挂着松散的雪,后半夜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地和煤的气味,闻起来都有些呛人,徐放走到屋外蹲着抽烟,宋书眠的话撞进了他的脑子里,“消失比死还难受,消失了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不打听宋书眠父亲的事情,宋书眠也基本不说,但徐放能感觉到,宋书眠对这个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渴求,她不想因为父亲消失了,自己就游离在所有人之外。

  他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为什么曾经的宋书眠这么急躁,他只能说幸好,幸好自己歪打正着,没有纵容自己去拥有。迫切太会粉饰爱意,他的女孩那时并没有准备好。

  时间最容易沉淀,让飞沙走石降落,让风起云涌平静,他对宋书眠的爱意没变,甚至愈演愈烈,一眼可抵万年,宋书眠一句散了吧,差点要了自己半条命,可她俏皮的微笑又让自己瞬间复活,她是世界赠予自己的万能药。

  明明蹲了这么久,起身时徐放却没觉得腿麻,一支烟的功夫,倒让他精神了大半,他想一定是因为宋书眠。

  次日清晨,陈瑶从里屋出来,身上已经披上了孝衣,头发被挽成了麻花髻,头发上别了一朵素色纸花,眼睛是肿的,目光落在徐放身上,艰涩开口,“我爷找你。”

  徐放有些意外,但没问原因,安抚性地在陈瑶的胳膊上拍了拍,接着便无所顾忌地进了里屋,他没有看见自己老爹老娘的表情。

  如徐放所想,陈老大爷是来托孤的。

  老大爷年轻的时候干农活弄断了腿,一直躺在床上,要说起身体来,是不如陈瑶奶奶的,他一双眼迷蒙昏花,还混着些浊白,抓着徐放手腕的手却十分用力,“放啊,大爷托你件事,能不能行?”

  他有心理准备,也知晓如何应答,“瑶瑶在城里生活得还不错,过两年能自食其力了,你养好身体,等她接你进城。”

  “你们小年轻年纪不大,诓人的功夫都不少,”陈老大爷叹了口气,“瑶瑶往后照顾你活计,你看成不成?”

  徐放自然没法答应下来,圆融地说道:“瑶瑶聪明也能干,哪能让她照顾我,往后她有更好的路,我当哥哥的,应该是我照顾她。”

  陈老大爷的手松了,向着老伴儿躺着的地方看去,深深叹了口气,声音瞬间哑了一个度,边叹边说,“哎,都是命……”

  徐放出来的时候陈瑶盯着他看,像一头小狼一样,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说话都带着狠劲儿,“我爷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劝过了,劝不住。”

  他一愣,随即又说,“没说什么,托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哥……”陈瑶冷漠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痕,故作的遮掩全部褪去,露出里面的脆弱来,“要是没有宋书眠,咱俩能好吗?”

  被问到问题的徐放很久没有回答,陈瑶就这么直白地盯着他看,想从他的表情里捕捉一丝可能,可时间流逝,和徐放的沉默都给了她答案。

  “不会没有宋书眠。”徐放在陈瑶转过身的时候说,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再次走进了死气沉沉的家里。

  云压得很低,又要下雪了,徐放看着天,心里还补了一句,没有宋书眠,就不会有现在的徐放,他可能还在这里,重复着这里人的命运。

  守灵三天,徐放只问了陈瑶以后的打算,她说她没办法了,她不可能丢下唯一的爷爷离开,或许会尝试找一下附近县城的工作,说到后面陈瑶自己都笑了,笑自己的妄想与天真。

  “嫁人吧,”陈瑶低着头,往火盆里扔纸钱,“王二麻子,老张头的小儿子,谁能带着我爷过,我就跟谁。”

  话融在雪里,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我挺感谢你的,哥,”陈瑶似乎终于跪不住,直接瘫坐在了草垫子上,“有机会能进城,看到那么多新鲜玩意,还能去有钱人家里转转坐坐。”

  徐放也坐了下来,拿过一叠纸钱往火盆里放,跳跃的火苗里,描绘着徐放另一种人生,留在这里的人生。

  陈瑶抹了把泪,笑得勉强,语气也故作轻松,“没事儿,我在村里挺讨喜的,能活开,我也不怕他们欺负我,能收拾他们呢,哥你别担心。”

  徐放吸了下鼻子,手里的纸钱都烧尽了,他又拿起了一叠新的,“其实,把你爷带去城里也不是不行,护理院的双人房,一个月大概三千左右。”

  “别逗了哥,”陈瑶摇了摇头,“算了吧,我认命的。”

  这几日村里陆陆续续有人来吊唁,有的人面生,逮着徐放就喊老陈家姑爷,徐放没说什么,倒是陈瑶挨个解释,他站在一边,感觉这个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出殡那天早晨,陈老大爷也走了。

  不知道老爷子使了什么劲,硬是挪到了老太太先前躺着的床上,手里攥着个水粉色的帕子,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陈瑶抱着老人不肯让别人碰,连徐放也劝不住。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哭。

  没人追究陈老大爷怎么突然走了,好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样,他不想成为陈瑶的累赘。

  最终陈家二老是一起办的大殓,乡镇的火化炉少,只能一个个烧。

  风很大,没有雪,是个晴天。

  火花室上的烟囱里滚滚而出的黑烟,在门口捧着空骨灰盒的黑衣姑娘,还有一声声从别的地方传来的哭声,无一不倾吐出死别的痛苦。

  陈瑶一个人捧着两个骨灰盒,很重,她却不想要任何人的帮忙,从殡仪馆到放置骨灰盒的安息堂有四百米,她就这么顶着风走了个来回,徐放只远远地跟着。

  徐放在安息堂外抽烟等她,第三根后,才发现陈瑶已经进去很久,他这才反应过来,陈瑶平日里话也不多,刚来的时候新鲜劲还有,时间越久话越少,也不怎么爱笑了,后来吃了教训,倒是放开了很多,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再后来看起来脾气也不怎么好,但心没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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