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忙吗？”
“不忙，刚吃过饭，你吃了吗？”
“吃过了，”宋书眠问他，“你明天有没有空？我们老板明天放我们财务室一天假，我想去看看老太太，你也有段时间没去了。”
徐放皱了皱眉，思忖了下，明天业主要来看墙面，后面还有些全屋定制的细节要说，他怕是抽不开身，“……明天，业主要来，要不我忙完了过去？”
“哦这样啊，”宋书眠的语气里没有失落，反而还替他说了两句话，“干活重要干活重要，老太太的护理费还得靠你呢。”
“哪里，”正好走到垃圾桶边，徐放甩手一扔，习惯性地要去摸裤兜里的烟盒，摸到了又抽回了手，“你不还出了钱的么？”
宋书眠在电话里笑了起来，“那是，我肯定得出啊，那我能好意思吗？”
徐放平日里和工人称兄道弟惯了，张口就说：“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好像有一滴蜜滴进了宋书眠的耳朵里。
“……噢，”宋书眠抿了抿唇，酒窝又出现，“那、那明天我自己去吧，你别忙活了，等周末你有空再说。
“噢对了，老太太亲戚那的事……你别着急，一天两天的，也搬不走，还有瑶瑶那边也得说通了才行，他们肯定也有他们的顾虑。”
徐放心间一软，应了下来，“好，听你的。”
挂了电话后，宋书眠就站在街边的梧桐边不肯走，脑袋里“一家人”三个字疯狂盘旋，都快刮成螺旋桨了，要将她提起来。
谁说狗男人不会甜言蜜语，突然甜起来，能让人发齁。
下班前，她和老财务将财务室里的材料都整理了一遍，放进了资料箱也贴上了封条，公司虽然小，财务信息还是得合规保密，那话怎么说来着，百分百利益可能无法打动人，百分之三百，那就很难说了。
今夜她没和徐放腻歪，在网上找了些宝宝辅食和零食的教程，买了新鲜蔬菜和肉，打算做点明天带去护理院，老人家现在吃饭困难，也不能光靠着吊水，总得吃点新鲜东西才好。
这次宋书眠学聪明了，没带很多东西，就找了个小饭盒，正好放在帆布包的底面，临睡前还晃了两下，卡得还挺牢。
周三一早，宋书眠就坐上了去护理院的公交车，之前都是周末来，今天倒是碰上了上班高峰，她又像到那条街公交车站一溜等车的人，感慨陈瑶每天都不易，心里又对这个姑娘软了几分，一会儿见着她，一定好好说话。
九点不到，宋书眠到了护理院，许是早饭时间已过，住院医生也在巡房交接班，这会儿都没什么人，走廊里连护工都没碰到一个。
她走到季奶奶单间门口，门上的窗户正好能看见里头，刚想张望陈瑶在不在，就看到她一把拽过了季奶奶的领口，几乎要把老太太从床上拎起来，手高高扬起，作势要打下去。
第74章
“你干什么！！！”
宋书眠把门撞开, 手上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帆布包上渗出了菜液的痕迹，她冲到床边, 拽开了陈瑶的胳膊, 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一拉, 把毫无防备的陈瑶几乎摔在地上。
床上的老人也因为陈瑶突然的手松, 砰地一声倒在了床上，宋书眠没管陈瑶, 先一步去看季奶奶, 老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接着像个小孩儿一样哭了起来，她眼膜已经有些浑浊, 几乎挤不出眼泪, 但皱着的脸一看就很疼。
宋书眠先去检查了老人的后脑勺, 再去看她胸口，安抚了几下后, 老人又露出了糊涂的笑容, 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好了好了，老季好了, 乖啊……不疼了不疼了，”宋书眠抚着她已然稀松的白发，“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指给我看好不好？我们叫医生来看看。”
刚刚笑憨憨的季奶奶在听到医生的时候突然应激，“不要！不要医生！不要不要医生！不要医生了不要的！！我不要医生了！”
“好好好, 不要医生不要医生，”宋书眠一边安抚着季奶奶，一边恶狠狠地朝着陈瑶警告道, “你别走！”
被拽翻在地的小姑娘丝毫没有败露的恐慌，索性在地上坐下了，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对着宋书眠耸了耸肩。
二十分钟后老太太终于平静了下来，慢慢阖上了眼睛，保险起见，她还是找了医生来，帮忙全身检查一下有没有外伤。
老人家的后脑勺撞出了个大包，索性是在皮下，医生追问是怎么弄的时，宋书眠看了眼陈瑶，脸色极度难看，却说：“没扶好，撞到了。”
被医生教育了一通，熙熙攘攘的单间又回归了寂静。
“你给我滚出来！”宋书眠对她呵道。
“我不滚，你来拽啊，你不是很会拽吗，我现在就坐在这，有本事你就——”
啪！
宋书眠一个巴掌就打了上去，声音清脆，却没使什么劲。
“你打我？”陈瑶这才从地上站起来，几乎贴到宋书眠的面前，目露凶光，“我爷爷奶奶、徐放都不敢打我，你打我？！”
“你该打！”宋书眠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我该打？”陈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我放着家里爷爷奶奶不管，就算他们死了！！我每天也要跟个老黄牛一样来照顾这个快死的老太婆，我该打？？
“家里谈好了让我和徐放结婚，你一出现他连魂都没了，别说结婚，他正眼都不看我一眼，跟我说你过的也是苦日子，慢慢熬出来的，让我跟着你学，你苦吗宋书眠？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苦不苦？！
“你现在虽然啥也不是，可你有过啊，住过大别墅，坐过好汽车，吃蛋糕的时候用不着想多少钱吧，你命真好，真的，好得我都嫉妒，凭什么啊？！
“凭什么我就出生在村里！凭什么我爸妈死的早！凭什么我家穷啊？！凭什么徐放看不上我，凭什么我奶奶死了，爷爷也赶着去死！是我不好吗？是我不够好吗？他们一个个的，就把我扔在这里，他们是团圆了，我才是那个孤魂野鬼！！
“这个老太婆，我照顾她两年，她都不记得我叫什么，对着我喊的一直是小宋，还说要把遗产都给你，一套房，几十万，都给你！！她就是个白眼狼，你也是！！！”
陈瑶对着宋书眠嘶声力竭，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恨意将她的五官弄得扭曲，仅存的那点质朴都弥散不见，宋书眠越听心越冷，气得手都发抖。
“宋书眠，你不欠债了吧，家里欠的钱都还光了吧？”陈瑶拽过了她的领口，用力一拉，“一身轻的感觉怎么样，不错吧？我也想一身轻，我能吗！？
“你被恶心的男人惦记过吗，他们晚上会偷偷摸到你床头来吗，拽过你的手去摸他们的裆吗，流着哈喇子跟你说过你逃不掉的有吗！？我都有！
“我只是想活得稍微好点儿，有一口热饭吃，有个家能回，过分吗？你说啊！！”
宋书眠心里动容，表面没露一分，把陈瑶的手往外一推，“你别跟我说这些，来照顾老太太，是你自己愿意的，没人强迫你，你现在要打老太太，算什么意思！？”
“算什么意思？”陈瑶笑了，笑得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胡乱地砸下来，“我欠着钱呢大姐！我要还钱！！我再不还钱！我他妈就要被人拿出去卖了！！”
“你要钱，可以找我和徐放，老太太能怎么给你钱？”
“她要把遗产都给你，叫了我那么久小宋，给我个二十万不过分吧？”陈瑶索性摊开了，往椅子上一坐，“我又要得不多，谁叫她不肯给！！”
“不给你就打她？！”宋书眠来了火气，声音大了起来，“你还是人吗？！”
“我是人吗？你以为我这么喜欢当人？！当鬼都比人过得好！！”
“所以老太太惊恐，是你闹的？！”宋书眠气不过，“你有什么气可以找我撒，你撒在一个快死的人身上算什么东西！！”
“你有钱吗？我找你撒能拿到什么？再被徐放赶出去？”
“你撒她身上就能拿到吗？！”
“你今天不来我就能拿到！！”陈瑶吼了过来，“你们不把她接回去我就能拿到，她已经听话了，你看，我不让她找医生，她就不要医生来，她都已经听我的了，你为什么非得今天来！！”
“我今天不来，真等你酿成大错就来不及了，”宋书眠吼了回去，“你也要去牢里蹲几年才舒坦吗！？”
两个人怒目圆睁，互不相让，咬肌都绷紧了。
直到床上的老人传出来一声嘤咛，才让宋书眠泄了气，她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季奶奶的额头，刚刚打了镇静和安眠的药，老人只是呓语，没有转醒。
再开口，宋书眠的声音都哑了，“欠了多少钱。”
陈瑶没说话，依旧一脸倔强。
宋书眠提高音量，问得严厉，“我问你欠了多少钱！”
“……十五万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