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汀怀里抱着大黑箱子,目视爷爷离开,拽住想要跟进去的方稚:“我刚看到那边街口有家饭店,你去打包几个菜回来,我饿了。”
方稚迅速调转步伐,朝外奔去,跑到一半又倒回来:“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你看着买,还有钱吗?”
“嗯,还有的。”
方汀看着方稚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眼中的温和霎时收敛,她抱着箱子,走进屋里。
分配的板房面积不大,但做了分区,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均有,方汀进去时,就见爷爷坐在那个被他拎进来的凳子上,伏案在写袱纸,桌上铺满了,地下还有好几摞。
方汀将桌面上正在晒墨的袱纸推开,哐当一声将大黑箱子放上去,爷爷的笔尖被震了下,袱纸单薄的封皮被嚓一下戳破了。
“闲着没事干,就帮我写袱纸。”爷爷头也不抬,冷硬道。
“我想知道一件事。”方汀把那张车票放到爷爷正在写的袱纸之上,爷爷笔尖一顿,放下笔,顺势拿起那张车票。
“车票怎么了?”爷爷眉心紧皱地看了会儿,就放下了,抬眼朝方汀看来,“你想知道什么?”
“我记得我前年过年的时候问过你,十月十五日这天回没回来过,我记得你说你没回来过,对吗?”方汀指尖抵在那张车票上:“那这是从哪来的?”
方汀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语气有多凌厉和刻薄,但爷爷似乎也像习惯了一样,不再骂她目无尊长,听到方汀的疑问,爷爷没反驳,而是罕见地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把车票从方汀手底下抽出,一边看一边哑声道:“你奶奶一般只会把重要的物品放在箱子里,连我也没钥匙。但我记得之前你爸他们过年回来,走的时候总要落下些东西,你奶奶就收进这黑箱子里,从来不扔。”
“这车票很可能是你爸的,但他很少年前回来,我也不清楚。”爷爷把车票递还给方汀,眸中略带不解:“你到底想问什么?”
方汀把车票放回兜里,心里揣着一堆沉甸甸的想法,面上却不显,起身道:“没事,我就是好奇,问一问。”
方汀往外走,她能感受到身后爷爷的目光一直跟随她,但她没露出一点破绽,直到走出房子,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快两年了……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受,就好像追查一件失窃的宝物,多年来一直杳无音讯,某天却突然传出有人在宝物失窃当天出现在现场。
而对方汀来说,她只要能找到这个人,就有可能获得失窃宝物的线索。
只是这里,失窃的并不是宝物,而是原身那深藏已久的死因。
十月十五日原身死亡,方汀进入这具身体,与此同时,某人持同一天的车票出现在家里,不知为何,当天离开了,遗失的车票被阴差阳错保存下来。
无论持票的人是谁,这件事都太巧了,如果没有谭家上门寻亲的事,她还能欺骗自己或许有可能是巧合,但谭家一出现,原身的死因就莫名变得波谲云诡起来。
方汀相信自己的直觉,当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出现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时,排除一切不可能后,无论剩下的多不可能,都是真相。
第40章
一想到要验证这些猜想,方汀就怎么都坐不住。
下午吃过饭后,方汀便联系车打算明早再回一趟方石镇,爷爷已经联系好了镇上一家棺材铺和专门办宴席的场地,过两天办完白事就能下葬了,明天正好方汀去把办白事的宴席给订了,一举两得。
晚上七点,爷爷早早睡下,方稚在一旁给其他亲戚发送讣告,方汀则伏在桌前按照爷爷留下的名册抄着袱纸,字迹也从一开始的笔画规整逐渐演变成现在的龙飞凤舞,足见她的耐心殆尽。
若不是借此机会操办葬礼,方汀简直不知道这方家上上下下怎么这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平时不见来往,这冷不丁统计起来,竟然有大几十个。
“嗡~”
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方汀一手抓笔一手抓手机起看了眼,接起来:“喂,你到了吗?行,我出来接你。”
“孟钊哥到了吗?”方稚抽空从手机里抬头看向正欲往外走的方汀。
方汀头也不回:“嗯。”
夜晚的蓝溪镇相当安静,与方石镇被群山环绕的僻静压抑不同,这里四周开阔,漫天都是细碎的星星。
方汀走到安置点入口,就见一辆大货车正堵在门口,不少志愿者守在车前搬货。
孟钊穿得低调,一身沉色,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他正帮忙卸着货,动作看起来像模像样,方汀饶有兴趣地看了会儿,便走了上去,顺手帮他接住怀里险些滑落的箱子。
“你在旁边坐会儿,我帮他们搬完就过来。”孟钊接过方汀手里的箱子,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约莫十五分钟,货就全部下完了。
方汀坐在一旁闲置的凳子上,观察那些从车上搬下来的箱子,一部分是吃的还有一部分是御寒的棉被,足有上千箱,每个箱子上都印着“正诺生物医疗有限公司赠”的字样。
很明显,这是一批来自外界爱心人士捐赠的物资,但至于为什么一个国内知名的生物医疗公司,要大费周章地向方石镇捐赠物资,大概就要问孟钊了。
总不能正诺的老板其实是方石镇人,但这么多年一直无人知道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方汀把顺手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递给额头上渗了一层薄汗的孟钊。
“你怎么这么执着这个问题?”孟钊接过水,猛灌了一大口,纳闷道:“难道我在你眼里,是安凌那种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情商还堪忧的人?”
“?”方汀啧啧道:“安凌知道你背地里这么评价他吗?果然男人之间就是爱勾心斗角,你看我和赵柠就不会。”
孟钊觑她,好笑道:“你怎么知道她没有?万一她像我这样,也偷偷说你坏话呢?”
“你看吧,挑拨离间了不是?”方汀一副你看看果然被我猜中了的表情,看着孟钊,“行了,不开玩笑了,那捐赠物资怎么回事啊?”
刚说完,就见从那批志愿者身后走来一个中年人,看起来像是负责人,领着孟钊就朝最近的那间大板房走去,孟钊明显表情有点尴尬,但又碍于面子不得不去,只一步三回头地看方汀。
方汀朝他摆手,示意在原地等他。
又过了十分钟的样子,孟钊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出来了,方汀远远看到,那群人挨个和孟钊热情握手,又寒暄了几句,才终于放人。
方汀迎上去,扫了眼孟钊已经被夸红的脸:“怎么样,众星捧月吧?”
孟钊没好气:“我这都是为了谁?行了,别废话了,我好饿,有没有吃的?”
“得咧,少爷这边请!”方汀笑着做迎宾手势,被孟钊瞪了一眼。
“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的。”
“我可没有,我哪敢凶你啊……”
方汀带着孟钊往安置点外的方向走去,走过两条街,便是蓝溪镇的中心,大乡镇人气足,将近八点,街上的饭店还灯火通明,沿街支着不少烧烤摊子,炭火味混合着孜然辣椒面味,香飘十里。
刚经过一个烧烤摊,孟钊就忍不了了,不再择优选优,硬拽着方汀走了进去。
“你说那批捐赠的物资吗?”孟钊猛地灌了一整瓶冰镇的橘子味芬达汽水,总算是活了过来,“我妈她们公司每年都有这种公益活动,我就让她帮我弄了一批过来,没费什么事儿。”
“你呢,家里怎么样了?”孟钊用牙咬下一块牛肉,在嘴里嚼,眼睛就那么看着方汀。
“挺困难的。”方汀不太饿,碗都没拆塑封:“重建需要时间,一年半载估计没戏,现在也不知道上面具体的安排,目前只是暂定过两天把奶奶的葬礼办了,其余的事,一步一步来吧。”
孟钊沉默了一阵,轻声道:“辛苦了。”
“我没什么可辛苦的。”方汀笑笑,端起杯子喝了口可乐:“只是可怜她这辈子没享什么福。”
孟钊自然知道方汀口中的“她”是指谁,他踌躇了下,试探问:“你不会难过吗?”
孟钊很难形容方汀给他的感觉,他似乎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亲人离世的悲伤,她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依旧洒脱豁达,好像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影响她的情绪。
“还好。”方汀说了个模凌两可的回答。
但这个回答本身,也已经告诉了孟钊答案。
“我估计是个冷漠的人,现在更多的还是在适应死亡的偶然性吧,伤心倒谈不上。”方汀轻笑了一声,看向孟钊:“你能明白吗?”
孟钊看她,眸中闪烁着不明的光,自顾自地:“我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我那会儿没有任何感觉,明明从小他对我最好。后来某天放学,我经过一家爷爷小时候经常给我买糖水的铺子时,那一瞬间我才突然意识到,爷爷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