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后知后觉,就像有人往你心里撒了一把草种,某天你转身看时,那草就已经铺天盖地长起来了。”
说罢,孟钊朝方汀举起杯子,温声道:“你不是冷漠,你只是还没真正意识到失去。”
“发人深省。”方汀噙着笑,举起杯子和他相撞,在空中发出叮一声脆响:“敬我们的大慈善家、大哲学家。”
“敬我们大慈善家、大哲学家最好的朋友。”
翌日。
方汀坐上车前往方石镇,孟钊和她一道,大约半个小时车程,就到了。
方汀先去的大巴车售票员家里,想咨询那张车票的事,结果被告知售票员一大早跟车去了城里,下午六点左右才会随车回来。她便只能先去专程办白事宴席的地方,对接灵堂布置、流水桌数等事宜,一切敲定后,她才带着孟钊离开。
因为太心急,错误预估时间,她只能带着孟钊在镇里瞎转悠,一直捱到将近六点,才往售票员家走,刚走到门口,就见那售票员挎着包要踏进屋子。
“徐姐!”
方汀撵上去喊了声。
徐姐回头,一看是方汀,有点惊讶:“方汀?你怎么回来了?好久没见了,现在这么漂亮啦!”
“嗯,回来处理一下我奶奶的后事。”方汀走上前,站在徐姐面前,又朝屋里看了眼:“徐姐你这会儿有空吗?”
“空啊空啊,怎么啦?”徐姐忙招呼方汀和孟钊进屋子,又给他们倒了两杯水:“有什么事就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方汀从口袋里把那张车票递给徐姐:“能不能麻烦徐姐你看看这张车票,还有没有印象?”
徐姐疑惑地从方汀手里接过那张已经有点褪色的车票,仔细看了眼:“这就是普通的车票嘛,没什么特别的呀。”
“徐姐你看一下这张车票的时间,你有没有印象当时车里有哪些人?”
徐姐一听方汀这话,眼睛都瞪圆了:“妹妹啊,你这是存心逗姐玩儿吧,这上个星期坐过车的人有哪些我都不一定记得住,更别提这两年前了。”
方汀有点着急:“徐姐你好好想想,那天是个周三,你要不翻下手机看下聊天记录,看能不能有点印象?”
徐姐奇了怪了,瞅着方汀眼神逐渐怀疑起来:“你这丫头,到底想做什么呀?”
孟钊也在一旁看得困惑,方汀此时焦急的模样,俨然不像平时的她,那车票到底对她有什么意义,让她愿意硬生生等上四五个小时,都不放弃,简直有点一反常态了。
“方汀你先别急,你得给她多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才更有助于她回忆起当时的情况。”
孟钊按着方汀的肩,忽然回忆起之前他爸还在基层派出所干时,每周回来一次,最爱跟他讲那些家长里短的矛盾纠纷,或者爱恨情仇的大案要案,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群众走访。
那是一个很费时费力的活,询问也需要一定的技巧,普通老百姓平时不会记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除非是一些匪夷所思的,他们刻意去关注的事。
方汀斟酌着,将自己的猜测融入问题:“徐姐,你记不记得有谁是那天刚从外地回来,就又走了的?”
徐姐这会儿思考的时间长了,她眉头皱成“川”字,攥着手机回忆得格外费力,过了许久,她在方汀期待的眼神中,一脸歉意地缓缓摇了摇头。
“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根本没印象。”
方汀皱眉,简直是破罐子破摔了:“真的没有,那天我爸或者我妈没回来过?”
徐姐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妹子啊,真不是姐不帮你,这实在是时间太长了,我每天来去两趟车,中途上上下下近百来号人,实在没有心思记这些啊。”
“……不好意思徐姐,是我心急了。”
方汀泄了气般,勉强挤出一个笑:“谢谢徐姐,打扰你了。”
说罢,临走时还是不死心地给徐姐留了个电话,让她想起什么,立马给她打电话,这才怏怏地离开。
夜晚。
徐姐坐在梳妆台上,朝脸上擦着面霜,忽然想起什么笑了起来,躺在床上玩手机的丈夫看了她一眼,“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我笑方汀……方汀你认识吧,就方家那闺女,成绩特好那个,她今天来问我一件两年前的事,问我记不记得当时回来那趟车坐了哪些人,我怎么可能记得住嘛,我要真记得的话,估计电视台都得来采访我了。”
徐姐哈哈笑着躺上床,掀开被子钻进去。
“那是,你这记性明早出车能想起带零钱我就烧高香了。”丈夫打趣她。
“那你起得早去开车,就该帮我把包拿着呀!”徐姐嗔怪地拧了下丈夫的耳朵,半晌松开后,唏嘘道:“不过我估计那丫头是想爸妈了,你说多好一孩子,摊上那么不靠谱的爸妈……”
“怎么说?”
“哦,她估计是怀疑那天她爸妈回来了,不过连夜又跑了嘛,但我确实没印象了,这几年记忆力退得太严重了。”
“你等会儿。”丈夫突然从被窝里坐直身子,靠在床头,看向徐姐:“你说方汀问的是哪一天来着?”
“两年前,哦,一年多前将近两年吧,她说是十月十五号,你有印象吗?”
“方忠斌吧?”丈夫粗黑的眉毛皱成一团,“我好像有点印象,那周你轮休,我顶的班,他应该是下午回来的,结果晚上七点的样子,他就打电话问我第二天最早的班车是几点。”
“我当时还纳闷,怎么刚回来就要走,还多问了几句,结果他一下就把电话给我挂了,第二天一早我还好心给他打电话问他走不走,也打不通了。”
第41章
徐姐电话是一早打来的,方汀那会儿正在梦里,接通的时候人都不清醒。
隐约只记得徐姐在说完方忠斌的名字后,还噼里啪啦跟了一堆安慰的话,具体内容不太清楚,但大致意思是让她要理解,要相信天下父母没有不爱孩子的等等。
方汀现在醒来,都不太记得回了什么,只希望自己没说什么胡话。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方稚和孟钊正在客厅里讨论着什么,声音似有若无,应该是刻意降低了音量。
方汀从床上坐起,靠在床头上,拿起手机,翻开昨晚在备忘录写下的事件分析,内容很粗略,她在原本打着问号的持票人后,将方忠斌的名字填写上去。
不等她仔细思考,就听门响了。
“起了吗,出来吃早餐了。”孟钊在门外道。
“马上。”
方汀按熄手机屏幕,起床开门,这会儿客厅方稚、爷爷、孟钊三个人都在,去卫生间洗漱回来,客厅就只剩方稚和孟钊了。
“你爷爷呢?”方汀坐上桌,端起粥喝了一口。
“看棺材去了。”方汀哦了声。
爷爷情绪不爱外露,那张脸的表情也常年都很严肃,但方汀知道,奶奶的死对爷爷的打击还是挺大的,好几个晚上,她都见爷爷一个人坐在门外,长久地抽烟。
背影有说不出的孤独。
方汀又看向孟钊,冷不丁开口:“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回?”
孟钊俨然没了第一天来的精致,短发松散地趴在头上,他咬了口包子,咽下去才道:“我看你,你什么时候回我什么时候回。”
“……”方汀纳闷:“我发现你适应力怎么这么强,好说也算个富二……富三代吧?”
“哪那么夸张?我爸以前在乡镇派出所任职的时候,我去他那儿住过一个月,条件比这儿还不如,我照样住得好好的。”
孟钊一脸质疑地觑着方汀:“我说你对我们这些富二代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我们也就是生活条件好点,又不是吃不了苦。”
孟钊还专门在“我们这些富二代”上加重了读音,惹得方汀止不住翻白眼。
刚要说什么,手机就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旋即起身往外走,回身抽空调侃了一句:“我都没了解,谈什么误解啊,再说了电视里不都那么演吗?”
孟钊:“……”
走到门外,方汀才酝酿着接通电话。
“喂,万老板,怎么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我们这边供货暂时要中断的事,孙哥跟您说了的吧?”
“说了说了,情况我基本都了解,你别紧张,我不是为那事来的。”万国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有力,他在电话那头笑笑说:“我主要是想跟你说一下,一会儿会有两车物资要过来,市商会的人没联系上你,直接找到我了,我就斗胆帮你做了决定,接受了这个捐助。”
“想着还是得跟你支会一声。”
方汀一听万国华那话里的意思,瞬间就明白过来,无奈道:“万老板你这就是谦虚了,市商会那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算哪号人呢,全市那么多企业他们哪知道谁是谁?”
“行啦,你也别妄自菲薄,你的能力我还不清楚吗?先不说了,我这边有点事儿,你忙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