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白狄的确完美地契合了她头一回见他就不舒服的排斥感。
这个男人的确又烦人又难搞。
白狄一步步走向她,“我帮你搞清楚了,根本没有鬼魂杀人,一直都是你在杀人。”
壬莘“嗯?”了一声,二声向上扬,这里她表现出来的疑惑远比她得知关山月死了要多得多。
“你以为你在躺着睡觉,其实你的身体已经跑出去杀人了,你只是什么都不记得。”白狄停住脚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像你杀了壬明珠,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样。”
壬莘思索他话里的信息,记忆不断闪回十二岁,一片漆黑,像是大雨将至的夜空。
她的记忆是从十二岁开始的,醒来第一眼手边便有个泥娃娃,名叫磨喝乐,出自关山一带。
或许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泥娃娃,所以爱不释手。
渐渐地,泥娃娃会出现在梦里。
梦里有个人把玩着它,身上的血迹沾到了娃娃身上。
梦中人偶尔回头,对着她笑:“我帮姐姐,把麻烦,都解决了。”
那是她的脸。
一直以为,那是娃娃的鬼魂为了交流而化形,它只认她的模样。
现在白狄说,其实从始至终只有你罢了。
是她浑身是血地坐在桌边,把玩着娃娃吗?
她的心微微一沉,但还不至于让白狄三言两语直接击溃,她对于对方的话,提出了质疑。
“白大人,推官断案讲究证据,我记得你说过,律法是国家的尊严,那么以此类推,证据就是推官的尊严。”
“啊,那些有关律法的话就在往我脸上贴金,唬住别人的,我其实就是喜欢刨根问底。所以,你不承认没关系,我一定会把你查个干干净净。”白狄的声音天生就透着一股慵懒,总像是带着三分玩笑。
但此刻,他一字一顿的话显得颇有重量,铺天盖地而来,湮灭一切。
“从今天开始,我不吃不喝不睡,这双眼睛会牢牢地盯着你,直到把你送到午时的菜市场口,让阳光暴晒你分开的头颅与身躯。”
壬莘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了血淋淋的宣战。
她客气道:“那就麻烦白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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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速之客
白狄看着对方假惺惺的模样,气笑了,我在跟你寒暄吗?
他只想撕下这张假脸,身随意动,几步上前,忽听一声——“白大人及时送讯,关家上下感激不尽,容我换上衣服,起身感谢。”
拢着幔帐的纤细手指收了回去,青纱帐密不透风,但人影幢幢,起身、跪坐、脱衣、拢衣,她在摇曳。
这哪里是外男能看的?
白狄被愤怒冲昏的头脑陡然一凉,下意识转身便要走,狼狈出逃。
手摸到门闩,凉意顺着指尖席卷全身,脑子忽然清醒,反应过来了。
壬莘故意的。
让自己一拳头砸在了空气上,还差点摔个跟头。
她居然这么做,她端庄自持个屁!分明轻薄佻达!
他面容微微扭曲,头也不回地唤道:“壬莘。”
“嗯?”
“关山月没死,等他醒来,凶手就会落网。”
“那可真是老天保佑,阿弥陀佛。”
他话锋一转,“但我会在他醒来之前,拿到你杀人的证据,将你押解大牢。放心,顺天府设有女监,便是你死了也有妇人验尸,看得清清楚楚。”
壬莘不慌不忙地说:“白大人考虑周到,我很敬佩。”
“……”
白狄打开门甩袖而去。
暗香站在门外,怒目而视,已经叫人寻来了斧头,正举着利刃举棋不定。
白狄觉得壬莘一声令下,她就要砍死自己。
但房内的壬莘只唤了一声暗香,什么都没说。
她就只能扔下斧头,呸了一声,擦肩而过时用二人可听闻的动静说,“呵,还读书人。”
大抵这一刻她对读书人的幻想全都破灭了。
房内,壬莘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梳妆镜前。
暗香上前捡起木梳,麻利地通着长发,咬牙切齿地说:“小姐,奴婢已经警告下人不许多嘴议论,这个姓白的太欺负人了,咱们回侯府告状去吧。”
“关山月快死了,他急了。”
“!”
暗香脸色一变,“死的不是别人吗?我看见将军带您走了。”
壬莘:“我离开后,他又出事了,白狄怀疑是我杀人。”
“荒唐!怎么会是您呢?您一直在房间里。”
壬莘沉默,犹疑房内有没有密道。
她对自己其实挺没信心的。
她要把人支开,自己仔细检阅一番。
她说:“白狄一事不要传到老夫人那,将军出事也不能让她知道,白狄会封锁消息,但难保消息泄露,你敲打下府内下人别乱说话。哎,母亲身体不好,经受不住打击。”
“奴婢知道了。”
“另外,你再回一趟淮阳侯府。”
“奴婢去告状?”
“不,你低调些,帮我找到徐姨娘身边的安婆子。”
暗香一脸疑惑:“找她问什么?”
壬莘摇头:“什么都不用问,就看她还在不在。”
如果白狄说的是真的,壬明珠的死与自己有关,那能求证的就只有徐姨娘身边人。
徐姨娘被关起来了,安婆子如果也消失了,那就说明,里面真的有问题。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突然问:“暗香,我十二岁那年被找回来时,就失忆了?”
暗香卡壳了一瞬,“奴婢不清楚,去照顾您的时候,您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壬莘想了想,“算了,人又不是活在过去,过去不重要。眼下多事之秋,希望不要再有什么事端了。”
她期盼的好,但有一句话叫天不遂人愿。
关家大门口,停下一辆马车,马夫勒马,丫鬟上去叫门。
“开门,关家大姑奶奶回来了。”
关家上一辈三兄弟四姐妹,男丁皆阵亡,姐妹如今还在世也就只有大姑奶奶了。
她和其他姐妹不一样,先后两嫁,弃了当兵的,挑了位读书人。读书人考中了进士,自此开始各地赴任,恰逢任期满了,调京留用,这才举家搬回。
本以为回家有娘家依靠,谁知夫婿想通过关家关系走走门路,却被委婉告知,关家自身难保的处境。
她着急忙慌就回了家。
家中宅院格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最喜欢的小亭子被推平改成了一个池塘,旁边的花花草草也被种成了柳树,昔年和兄弟姊妹们打闹跑过的福禄寿甬路也被改成了独一色调的灰色碎石,放眼望去,绿色琉璃瓦房盖已经变得黄澄澄一片,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她故地重游的激动荡然无存,一脸阴郁地来到厅堂,毫不客气地居上首坐下。
丫鬟们没见过这么不客气的客人,对视一番,犹豫着没讲话,只是尽快通知老夫人和壬莘。
恰好两人正在一处,壬莘搞了几盆粉色的菊花回来,在秋季能有如此鲜亮的花,老夫人爱不释手,但听说这位大姑姐回来,她瞬间就苦了脸,手里的花也不香了。
“怎么、怎么回京连个信也不给,贸贸然然就登门了。”
壬莘前年嫁进来,还没见过这位大姑奶奶,但动不动就听婆婆抱怨这位大姑奶奶不好相处,吃了好多亏。
她安慰道:“母亲别急,我陪着您。”
老夫人抓着壬莘的手,有千言万语却汇成一句叹息。
就和婆婆担心的一样,过了这么多年,大姑姐还是让人难受。
两人才一踏进厅堂,关氏连寒暄的过程都没有,直接质问。
“怎么这么慢?”
“我拾得花弄脏了衣服,换了身才来。”老夫人解释。
关氏一听就发飙了,张嘴便训斥道:“你既然喜欢花,为什么把花园连根拔起?家里的房屋格局都是请大师算过的,咱们这样见血的人家不能不信,你怎么就敢擅自妄动全给改了呢?”
老夫人已经五旬,在家被当成活祖宗一样供着,可见着这位大姑姐,竟然有几分做小媳妇的小心与扭捏。
“儿媳妇说,家里旧了,就翻新了一下。”
“翻新应该按照原样翻新,谁让改格局,就是自作主张改了布局,才会导致家里出事。”关氏直拍桌子,啪啪作响,简直像黑无常在追魂索命。
老夫人想辩解:“你是说小叔吗?他啊……”
“旧疾犯了,病逝。”壬莘接过话。
老夫人接到示意,立刻闭嘴。
关氏知道自己弟弟的情况,她在外地接到家里的信还哭了一场,但并不意外,关三七年前断了腿就死了,只是如今才断气。所以她着重强调:“我说的是关山月,阿月,那是我弟弟的独苗啊!”
“阿月出什么事儿了?”老夫人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