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思思嗓子发干,有点结巴:“也……也没有吃很多苦。”
壬莘注视着她的眼眸,认真地称赞道:“你真的很坚强,经历了黑暗,却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不叫苦,不叫累,不叫痛,这是多美好的品质,难怪将军会喜欢你,你值得。”
嚯。
尤思思觉得好刺眼,好强的圣母光辉,感觉连心里的角落都被照耀了。
她本来是假哭,如今听到这种掏心窝子的话,回忆起过往,忍不住清泪两行。
壬莘抽出帕子擦拭尤思思的泪水,顺势将人搂在怀里,轻声安慰,柔若无骨的手抚摸着人凸起的肚子。
她思绪飘忽,这么小的肚子能装多大的孩子呢?
好奇啊。
关山月看着二人相拥而泣,骇笑一声,心想,不愧是淮阳侯的女儿,玩得一手好人心呀。
他对此感到不屑,甚至带着几分冷笑:“这么说你愿意和离了?”
壬莘点头:“将军说得对,百姓供养权贵求庇护,如今却遭殃。我出身决定了我就是权贵,自然该为百姓出一份力,我愿意让出正妻之位,和离吧。”
事情意外的顺利,关山月很难相信壬莘如此大度,但机不可失,他当机立断:“难得你如此清醒,明日我派人给你送和离书。”
壬莘微笑点头,抬步离开,回了湘妃苑,立刻让丫鬟收拾东西,清点财务,嫁妆统统带走。
陪嫁丫鬟暗香本来还沉浸在将军回府小姐不用独守空房三年抱俩的快乐里,结果一个晴天霹雳下来了——是要三年抱俩了,不是她家小姐生的。
她人麻了,宕机的大脑转了又转,从丫鬟堆里揪出来个小丫鬟。
“小五,我记得你会唱曲儿,就唱‘花为媒’放风筝那一段。去院里大点声唱,我帮你向小姐讨赏。”
赵小五十来岁,人小干瘪,但声音洪亮。
她往院里一站,清了清嗓子就开了腔:“咦——”
他拿着黄瓜当香蕉。
他拿着琉璃当玛瑙。
他拿着煤球当元宵,他真是好歹不懂,黑白不分,糊涂颠倒一个大草包。
整个院子里除了唱腔,就没一个敢吱声的,这是指着将军的鼻子骂。
壬莘宠溺笑道:“你别闹了,收拾东西吧。”
暗香木然:“小姐,那么着急做什么,咱们留下恶心他们,省着他们过得太快活。”
壬莘叹了口气:“我害怕。”
“怕孩子生了?”
怕会死人。
谁会死呢?
死的是关山月,事情会很麻烦的。
她至少要做出要走的姿态。
“暗香。”壬莘示意人别闹了。
“小姐再等等,让她唱完这一段。”暗香听得起劲。
小五还在唱——
他拿着黄土块楞当金元宝。
他拿着烂柿子硬说是大蜜桃。
他拿着凤凰当燕雀。
他拿着棒子面的饽饽当作枣切糕。
我看他坐井观天见识小。
我看他桌子底下放风筝——出手就不高。
暗香满意了,一跺脚,生气道:“走就走,酒香还怕没人买?下次让侯爷给您选个读书人,可不要这种不知礼义廉耻的武夫了。”
壬莘赏了赵小五一把银瓜子,小五意犹未尽,表示自己还能唱“你本是衣冠禽兽人间败类,你本是不仁不义狼心狗肺瞎了眼的贼——”,被壬莘叫停。
“大家都留点力气,收拾收拾东西吧。”
主仆一面商量着下一任丈夫的人选,一面连夜收拾东西,压箱底的东西都被翻出来了。
暗香手拿一个磨喝乐,那是个泥做的娃娃,圆圆的脸蛋,笑得开怀。
“小姐从小就爱玩娃娃过家家,嫁人了才不玩了,还以为都留在侯府了,居然还带出来一个。”她嘀咕道:“小衣服怎么还褪色了,白一块,黑一块,不对,是脏了,在哪蹭到的?”
烛光下,壬莘脸色微微惨白,“拿来给我。”
暗香把磨喝乐递给小姐,就继续和其他丫鬟一起翻箱倒柜收拾东西。
壬莘拿到娃娃的一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很清楚那黑乎乎的一团是什么,在怀里抱了一会儿,装进一个箱子里,锁了起来。
湘妃院忙活了大半夜,灯火通明,壬莘也在收拾琐碎,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只听见一声声划破长空的惨叫声。
“死、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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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的确烧香礼佛
壬莘被喊声吵醒,迷迷瞪瞪,感觉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那个锁起来的乖娃娃。
月牙一样的小眼睛冲着她笑眯眯,因为弧度过于弯曲,显得狡诈。
嘴角太红了,红到了滴下液体落在她脸上。
还温热。
娃娃衣服上黑红的面积又增加了,从最初一个白娃娃,变成血迹斑斑的娃娃。
壬莘一个激灵,翻身坐起,纱帐外急匆匆脚步声传来,她把娃娃赶紧塞进被子里,用手擦拭掉脸上的血滴。
“小姐,出事了,将军昨天带回来那个女子好像死了。”
“嗯。”
壬莘心想,死的是那个女子,不是关山月,不会惊动朝廷,那还不算麻烦。
外边嘈杂声伴随着利刃划破长空的动静,男人呵斥:“给我滚开,今天我就要杀了这个毒妇!”
壬莘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下床踩在绣花鞋上。
暗香急忙帮她穿衣服,但只穿了一半,关山月便已经杀了进来,宝刀在手,身上都是血迹,一双眼睛通红,眼角几乎要爆裂开。
血腥气瞬间弥漫整个房间,他提刀步步逼近,丫鬟小厮们惊慌尖叫,却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只有暗香挺身而出,挡在壬莘身前,抖着嗓子说:“将军,杀妻是重罪!”
关山月凤眸上挑,杀机迸出:“我杀你不是重罪。”
长刀一挥,寒光在眼眸里划过,暗香直愣愣定在原地,脑子一瞬间只有一个想法,我命休矣。
下一秒,壬莘将其推开,那把沾着陈年血垢的宝刀直接横在她脖子上,只前进一寸,她命丧当场。
宝刀散发着凉意,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夫妻对视,铺天盖地的杀意几乎要将人覆灭。
“是你杀了尤思思?”
“不是。”
傻子才会承认自己杀人,净问蠢话。
壬莘的父亲淮阳候壬兵部尚书,深得帝心。作为独女,壬莘的嫁妆丰厚,她要全部带走,收拾了整整一个晚上。
壬莘不紧不慢地伸手指了指房间里的大箱子,说:“将军你看,我昨日连夜安排人收拾嫁妆,今日便可以搬走了。”
关山月沉重地说:“你这个毒妇就会用诡计蒙骗人,若不是你表演得如此好,我怎么会放松警惕,让你昨天半夜对思思下手。”
“将军,你只是伤心,不是没有脑子。”
“你敢骂我!”
壬莘好心提醒,“我昨晚收拾到了半夜,满院子的人可以相互做证,这院子里不光是我陪嫁,还有你将军府的人。”
“……”
关山月怒气冲冲赶了过来,被壬莘连消带打两句话就给调转了方向。
满院子的人,人多嘴杂,一个不对劲就能查出来。结果单独问询一圈,只找到偷懒跑去睡觉的人了。没有一个人离开过院子,包括壬莘。赵小五拉着几个丫鬟扯着嗓子大喊——小姐子时就睡着了,在房间里从来没离开过。
她洗清嫌疑,关山月肉眼可见的颓废悲伤。她好心叫人泡了杯茶给他,提神醒脑,温温柔柔地说:“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了。”
说好的和离书,给不给呢?
关山月从怀里拿出和离书,一下一下撕掉。他沙哑道:“我没找出残忍杀害思思的凶手之前,你走不了。这个家,只有你和她有深仇大恨。”
壬莘不认这个罪名:“母亲也不喜欢她。”
“但不会用那种方式杀了她。”
残忍杀害,这是事实描述。
尤思思在天香居的横梁上吊着,但她不是死于勒死,而是失血过多。她被人像鱼一样剖开肚子,婴儿脱落。
那是个成型的婴儿,五官俱在,手脚细小,长长的脐带一路拖着她,她孤零零地掉在地上。
母女俩像是一连串的风铃,在地下一大摊的血迹。
这个画面过于惊悚,来伺候她起床的丫鬟惨叫一声,直接吓晕过去,引来了其他人匆匆而至,小小房间里即使人挤着人,也能感受到从脚尖传到心脏的凉意。
于是恐怖现场在人传人下,闹得府内皆知。
老夫人被惊动,匆匆看了一眼,直接犯病倒下;府邸的二小姐不过十岁,光是听人讲就吓得哇哇大哭;三爷倒是个爷们,可惜是半截爷们,大腿骨以下齐齐截断,出门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