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有外人呢,你你你……”老夫人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倒下了。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壬莘脸色苍白,被暗香扶着走了出来。
“大姑,你跑到我关家来撒野,这是做什么?”
这一句话,就跟火上浇油似的。
关氏浑身发抖,你的关家?
她大吼一声,像大猩猩一般,吓了周围人一跳。
也就这么个功夫,她闪避开所有人,蹿到了壬莘面前,速度之快难以想象她都快六十岁的人了。
她抬手就往下抽,带着雷霆之势。
壬莘吓了一跳,径直往后一躲,脚下不稳,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暗香大喊一声:“夫人被大姑奶奶推倒了!夫人流血了!快找大夫来!”
关氏刚想嗤笑一声,你想骗谁?
就见她浅色衣裙上瞬间被鲜血覆盖。
这鲜艳的颜色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关氏沸腾的大脑上。
她静止了。
“我是大夫!”那妇科圣手赶紧提着药匣子往前跑,“快来两个人把夫人抬到床榻上!”
老夫人一行人冲进屋内,路过关氏身边时,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关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有几分手足无措:“我没推她,是她自个儿把自个儿绊倒了。”
没有人听她苍白的申辩,就连丫鬟们都怒目而视,想将她撕碎。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老夫人在内屋踱步,生怕对方一句蹦出来没孩子。
她打定主意死咬到底,就说孩子让关氏弄没了。
妇科圣手把着脉,脉象乃是滑胎之状,他悲悯地长叹了一声:“请恕老夫技艺不精,孩子月份太浅了,受到猛烈撞击,已然是保不住了。”
老夫人一愣,差点笑出来。原来是个赤脚大夫!
“我的孩子……”壬莘眼角落下一滴清泪,在房间里发出了痛苦的啜泣声,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暗香捂着脸大哭大喊:“孩子没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触发点。
老夫人陡然间浑身是劲,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外屋,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虚幻的身形越来越庞大,居高临下俯视关氏,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害关家断子绝孙!”
关氏脑袋嗡嗡的,“我……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以为她没有怀孕,我以为她在骗我!”
“你自个儿带来的大夫说,她流产了!”老夫人也不知道壬莘是怎么蒙混过去的,一开始还在担心,但既然对方说了是“小产”,那么底气就来了。
关氏的大脑在找逻辑,那是自己临时起意找来的大夫,难以和壬莘提前勾结,所以真的是小产了。
她咽了口唾沫:“既然怀孕了,你遮遮掩掩不让我见做什么?”
老夫人卡顿了一下,“孕妇要休息,不愿意见人,你咄咄相逼,我只能搪塞你。”
关氏狐疑:“是这样?”
老夫人为了让自己理直气壮,声音洪亮吼道:“你疑心这个疑心那个,须知我才是关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来的,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是我儿子,我还能帮着儿媳妇作假不成!”
她还真会,嘿,这不是叫人逼的吗!
关氏额头直冒冷汗,“就算……就算是我误会了,可……是她自己摔倒的,对!我是要打她巴掌,但是没打着。她如果平时对我恭敬些,就不敢躲我的巴掌!那孩子就不会出事儿了!都是她不好!”
“啪!”一声巴掌响。
老夫人气得眼中含泪,越想越憋屈。
还要怎么乖顺?
被你指着鼻子骂,一口一个贱妇。
被你毫无证据地怀疑不安于室,也不曾哭天抹泪。
你还要把我儿媳逼到什么地步?
她其实最想质问的是,你还要把我逼到什么份上?
在“大姑姐如婆”的传统下,全家都默许关氏的欺压。
关氏的挑剔行为被视为“关心”的表现。
——你这么瘦怎么生孩子?
——怎么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接连没了三个孩子,我看她就是福薄,生不下我们关家的孩子。
——你家境贫寒、样貌平庸、不利子嗣,总该贤惠些,给我弟弟纳个样样都好的妾吧。
那些苍蝇嗡嗡的声音让她耳朵疼,所以一巴掌狠狠地抽了下去。
关氏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从来都看不起的弟妹掌掴。
她被抽得脸一歪,人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你敢打我?”
“是啊,我打你了。”
老夫人有些微微胆怯,这么多年她还没这么对待过大姑姐。
可这一巴掌打下去的爽感很快就战胜了那点胆怯。
她恶狠狠地说:“我的巴掌抽下来之前,可不会提前给你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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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他醒了
赵小五带着大夫去开药方,卧房内只剩下暗香和壬莘。
暗香竖着耳朵,偷偷摸摸地看着,然后小声转述:“外边打起来了,老夫人把她给打了!”
壬莘微微一笑:“现在她会认为我真的丢了孩子,所以母亲气疯了。”
“老夫人演技真好!”
“是积怨已深。”
今日的安排,婆婆并不知情。
她是真心实意的阻拦关氏,行为间难免心虚,引人怀疑。
在这个诱饵的引诱下,关氏顺理成章地咬钩了。
壬莘服用了一颗伪造小产脉象的药,和一个血袋,把这枚雷引爆炸在了关氏的头上。
老夫人忍气吞声这么久,借个由头就能发挥出来。
别说扇巴掌了,她五十岁的人了,冲上去跟人扯头花呢。
毕竟年轻的时候也算是性情中人。
好汉现在也很勇!
时隔多年,大姑姐和弟妹的战争终于爆发了。
“老夫人平时病病恹恹的,打起架来竟然不输膀大腰圆的大姑奶奶。”
“哇,老夫人在用脑袋砸人,她不是有偏头疼吗?这能行吗?”
“大姑的头发本来也没剩几根了,被薅下来一大半,啧啧,大姑要变尼姑了。”
“咦,两个人滚到地上去了!”
“老夫人威武!”
主仆俩往室内一缩,就看着五十岁的婆婆为她们征战沙场。
薅下的每一根头发都是赛点,热血沸腾地偷偷鼓掌。
外边打的热闹,实在没壬莘的戏份,她只能躺着。
很闲,闲到思考人生。
如果说,关氏针对老夫人是情感上的排外——弟弟的成亲,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了,她通过打压弟妹来宣泄没底气。
有点不对劲——二弟坟头草生机勃勃。
还可能是,大姑姐婚姻不幸,将对自身处境的不满投射到弟妹身上——凭什么我孤枕难眠,你能夫妻恩爱?
也有点不对劲——二弟坟头的草比祠堂的香火还旺盛。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大姑姐用攻击弟妹的方式表达“更懂这个家”,她要的是家庭话语权。
那不好意思了,壬莘想,这个家归我了。
本来这个局会在两家老死不相往来中落幕,但人总能给出意外惊喜。
前院的小厮匆匆来报:“老夫人、夫人,大喜事!醒了,将军醒了!”
然后小厮傻眼了。
两个半截入土的妇人同时停手。
一干丫鬟冲上去,将老夫人扶起来,又是帮忙擦眼泪,又是帮忙整理衣裳。
关氏就可怜多了,只能自己抹一抹衣服上的褶子。
常府的丫鬟目瞪口呆,呆愣愣像是没了魂一样。大抵是没跟着主子去别人家打仗过。
关氏觉得有点丢脸,但心里那块大石头陡然落地了,人还活着就好,他活着孩子要多少有多少。
她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抬步便想走,无比关切地说:“阿月怎么样,能不能坐起来?我得好好看看他,阿弥陀佛,上苍保佑我关家血脉不断!父亲大哥泉下有知也会庇护阿月的!”
老夫人没想到在这个关口儿子醒了。
关山月带着女人回来,夫妻俩赌气,根本没同房。后来关三去世,关山月要守孝,夫妻自然也不可能同房。
都没同房,哪来的孩子?
她半的是心虚谎言可能被拆穿,半是情绪犹存愤怒,一个箭步飞奔上前,一招黑虎掏心就砸在了关氏的脸上,把人脸皮抓花了。
“你还想见我儿子,你有脸见他嘛!你害死了他的孩子!”
关氏急得跳脚:“我又不是有心的,我也不知道她真的怀孕,是你们府上一个丫鬟跑来跟我说,瞧见她来月事儿,衣服都红……”
老夫人心一凉,壬莘说得果然对,假的瞒不住。
她机枪一样的快嘴打断:“你知道什么?你得知道,你要是十年前死了,你坟上种的树该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