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敢咒我!”关氏哪里受过这个气,抡起了那锤子般拳头砸了下去,劈头盖脸,雨点般落下。
老夫人虽然有丫鬟护着,但还是趁乱被关氏怼了好几下。
方才能打个平手,甚至老夫人占上风,那是关氏心虚。眼下她可是又能逞威风了,她们关家人还活着。
“你这是想杀我!”老夫人一把年纪的人了,差点有了“孙子”,被大姑姐又骂又踹又打,在丫鬟面前丢尽了脸面,气急攻心,大喊道:“把她给我绑了,我要报官,让她和她儿子一起蹲大牢,流放岭南去!”
丫鬟们得令一拥而上,关氏还想用那魁梧的身子争斗一番,然而刚才和老夫人厮打已经泄了不少力,她比老夫人年纪还大呢,此刻便有些体力不支。
再加上还有个小厮从旁帮忙,愣是将她牢牢按住,那人还很机灵,管丫鬟要了个帕子,把她的嘴堵上,她就只能跟个无声的倔驴一样扭着。
她带来的丫鬟根本不敢反抗,老老实实跟着蹲在一边,像个蘑菇。
老夫人被丫鬟搀扶,在座椅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揉着自己有些发麻的头皮。
冷静下来后,便不再提报官的话了。
一来是这“孩子”没得蹊跷,本身就心虚。
二来是家丑不可外扬。
可万万没想到,在场有机灵鬼。
就是那个小厮,阿葱。他是关山月的奶兄弟,后来关山月上了战场,他没跟着,时间久就有些生疏,正琢磨着上哪儿立功去。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报官,可以走近路。
白大人就在府内呢。
嘿嘿,我可真聪明。
京中局势,说来可笑。
在这敏感时候,北辰睿王和大雍关将军前后脚被人捅刀,重要人员生死不明,本该是紧张局势一触即发,结果分外和平。
因为“凶手”找到了。
凶案发生在大雍,按说大雍官方给北辰方面一个交代,但北辰跳出来说,嘿,不用你们交代,我们自己解决了。
没错,北辰方面说,睿王被捅和你们大雍没关系,是我们内部人干的,对方已经认罪,我们回国就把人处理了。
他们竟是如此“体贴”,不让一点臭味沾到大雍身上。
大雍这边也不甘落后。
关山月被刺杀一事,直接压下去了。
天子至今没有关心这位受重伤的朝臣,文武百官一概装不知道他出事了。
更“体贴”了,压根不用找凶手。
两国作为受害者都一言不发,咽下这口气,生怕破坏了和谈。
怎么说呢?有点像盲婚哑嫁。新郎真瞎子,新娘真哑巴,两人都怀着隐秘的胆怯,着急忙慌地拜了堂,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识破自己的“缺陷”。
这种黑色幽默评论来自白狄,尽管对方一再强调这是客观评价,旁人还是从其中听出了愤愤不平。
顺天府的潘大人甚至亲自找白狄暗示不要乱来,给他放了个长假,于是白狄闲啊。
他只能来盯着关山月,越来越觉得有意思。
明明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却有打了败仗的待遇。
世道,就这世道了,就他妈的这世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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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她怎么怀孕了?
关山月醒的时候,先是手指动,再是眼皮抖。
昏迷这么多天,人就像是坠进了无尽的深渊,灵魂始终在游动着,分不清楚是飞翔还是堕落,直到一束光将天地分开两半,浑浊向下,光线向上,他才从浑浑噩噩的黑暗里挣脱出来。
然后就看着一张大脸。
不是老娘。
不是老婆。
是白狄。
关山月晃着脑袋,把视线挪了挪。
没有老娘。
没有老婆。
白狄的大脸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幽幽地问:“我是谁?”
“二甲进士。”
“没傻,还能挤兑我。凶手是谁?”
“……”
关山月眼睛一闭。
白狄大惊失色:“关山月!你怎么了?!你要死了吗?醒醒!至少告诉我凶手是谁!”
关山月艰难地说:“不死,我再睡一会儿。”
白狄眨巴着眼睛,“凶手还没抓到,你也睡得着?!你看没看清凶手?是不是壬莘?”
关山月停顿三秒,嗓子发出拉锯一般的声音。
“不是。”
“那是谁?”
白狄没有错过关山月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
他不可置信道:“你生死关头走一遭,还恋爱脑?”
关山月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
白狄等得不耐烦,凑过去一看人又晕了。
可能是大脑过载了。
大夫姗姗来迟,摸上脉,告知脉象平稳,说人能自然醒就无大碍,能醒一次就能醒第二次。
白狄心想,你最好能醒过来。否则明明有机会说出凶手,却愣是闭口不提,你会不会死不瞑目我不清楚,我肯定闭不上眼睛。
他嘱咐了仆役一句人醒了再来找自己,刚要离开,就被阿葱堵住了。
阿葱张口就是:“大人,我们府里出大事了。”
府里能出什么事儿?
不是关山月,就是壬莘。
白狄刚看过关山月平安,此刻心里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的漠然——这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的局。
在他刻意的撩拨下,关氏早已将壬莘视作毕生宿敌。那蠢妇虽动不了壬莘的根本,但癞蛤蟆蹦上脚背,不咬人,却恶心人。
若能借此给壬莘添些堵,他倒也乐见其成,权当是给那对立的阵营再添一把火。
他随意地问:“怎么了?”
阿葱眼泪汪汪:“您可得为我们家夫人做主呀,我们家夫人太委屈了。”
呵呵,她能受多大委屈。她只会让人委屈……白狄心口像是被钝刀割过,血渗得无声无息。
他的礼教伦常被壬莘撕得粉碎,唯余“有伤风化”四字伴随着每个彻夜难眠的夜晚。
“大姑奶奶欺人太甚,冲进我们家,把我们夫人按在地上揍,拳头都打出残影来了。”
白狄漫不经心想,那还不赖,恶人自有恶人磨。
“夫人受了重创,血染衣裳,血流成河,血如泉涌,血血……”阿葱找不到形容词了,只好老老实实地说:“孩子没保住。”
哦。
嗯?
啊!
白狄瞳孔收缩:“孩子?”
阿葱点头:“我们夫人有孩子了。”
白狄头皮发麻:“她怎么就有孩子了?!”
阿葱古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能有孩子?
他有苦难言,头痛欲裂,怀揣着侥幸心理问:“几个月了?”
若是月份大一些,那就和自己没关系了。
阿葱哭道:“大夫说月份太浅了,实在保不住。您没看见那场景,夫人倒在地面血泊之中,被七手八脚抬上了床,不出片刻,床单湿透,血水都一盆一盆往出端,夫人疼得嗓子都喊哑了,脸白得跟纸似的,以后都不知道能不能有孩子了。”
他没看见,他瞎编的,他想生动一点。
白狄脑子嗡嗡的,像是锤子先把脑袋砸开,再引雷把末梢神经劈了个遍,最后放一把火烧个殆尽。
他那空空的脑袋呆滞了,阿葱的声音由近及远,飘忽不定,好像在天际。
阿葱用袖子擦眼泪,“我们家将军一睁眼睛,知道孩子没了得多伤心呢。”
关山月……知道了……
白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衣衫都湿透了。
完全不敢想象,如果关山月知道了怎么办?
“大人,您可得为我们家做主呀,我们要报官!”
阿葱坚定道:“为我们家没出世的小公子讨个公道!”
白狄恍恍惚惚:“哦。”
白狄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跟着阿葱去往后宅的,或许众人外表看来,他仍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有志青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慌得一塌糊涂。
“老夫人康安。”
磨损的官靴踏过门槛,青年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身着半旧的蓝色圆领长袍,被水洗的衣角微微发白。
“你怎么来了?”老夫人也慌得一塌糊涂,瞪大眼,心想:现在顺天府出警速度这么快吗?我在脑子里想想,人就来了。
阿葱跳出来邀功:“老夫人,我把白大人请来啦。”
原来是你把鬼子引过来的。
老夫人愁死了,假装看不见阿葱求表扬的眼神。
白狄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不着痕迹瞄了一眼里堂,可惜什么都没看见。
内外有别,壬莘在里屋,他看不见。
厅堂赵小五等一干丫鬟眼泪汪汪,虽然没有说话,但眼底闪烁着“请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
罪魁祸首关氏倒是没什么反应,主要是被五花大绑口塞帕子,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