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恼,数落道:“你在雪姐跟前当大丫鬟,穿的是细布衣裳,吃的是大米白面,月钱足足一两银子——外头小户人家的小姐都没你这体面!”
朱砂恍惚着想,是啊,多体面的日子,怎么落到这种地步的?
暗香骂道:“夫人哪点亏待你了?你待雪姐尽心了吗?呸!我看你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骨头轻了非要作死!如今作得没脸没皮,怨得了谁?活该!”
朱砂羞愧地抬不起头来。
她没尽心护着雪姐,她满脑子都是当姨娘,她不想将来配个小厮,生个小奴才,子孙后代都是奴婢。
她想当主子。
她不配,她活该。
她羞得满脸通红,不住磕头,呜呜哭着:“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
壬莘满眼慈悲:“你没有错。”
暗香猛地瞪大眼睛:“夫人!她那些鬼话……”
壬莘自顾自言语,声音仍是春风般的温和,却轻易地打断了暗香尖锐的声调。
“你不是错了,你是输了。”
朱砂瞳孔一缩,无礼地直视壬莘。
她以为她“错”在陷害主子,但她是“输”了,站错队、押错人,计谋不够周密。
原来,她只是不该参与进来。
壬莘仍旧温和:“既然没有对错,那就该愿赌服输。”
在壬莘看来,一个丫鬟不想认命不是错了,她甚至可以想当皇帝。
但“不认命”不等于“能改命”,每一个试图挑战命运的人,都不该寄希望于命运会手下留情。
“关府是容不下了。既然你信重大姑,便送你去常府伺候吧。”
朱砂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去常府本是她日思夜想的出路,可如今大姑奶奶还容得下她吗?但她更清楚,此刻的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鱼,连挣扎都是徒劳。
她重重将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夫人大恩大德,奴婢来世当牛做马报答您。”
暗香一把拽起朱砂往外拖,“别了,您多金贵,累着你了,你会把主人掀下去的。”
外堂丫鬟都张望着,里屋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夫人仁厚!”小丫鬟们红着眼圈窃窃私语。
“可怜了咱们的小公子,都没能出来见见母亲!”
“好多血呀,真是造孽!”
“老夫人不知盼了多久的孙儿,就这么没了,家贼难防!”
等着暗香把朱砂推出来,众人怒目相视。
赵小五把朱砂的包裹一扔,恨恨地说:“咱们认识一场,你另攀高枝,我本该唱个曲送送你,可惜我主人家正伤怀着,我就是狼心狗肺也张不开嘴!”
朱砂一言不发捡起包裹,嘴都咬烂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直挤兑人出院子。
暗香回了里屋,瞧着壬莘闭目养神,上前帮人掖了掖被角,小声嘀咕:“我有时候真的不懂您。您连将军都……却放过朱砂。就算您没孩子,背主也是背主,她都不是头一次那么干了。”
壬莘不说话。
中秋节时,朱砂拉着常府下人说话。
说了什么,每个字都有人禀报她。
于是,朱砂就这么被选中了。
花房那些人为何专挑朱砂作践?自然是因为她给其他被撵走的丫鬟都塞了银钱,唯独“忘了”朱砂,再叹几句“你们都是被牵连的”,那些丫鬟不乏家生子,有姐妹姑姨,便是买来的丫鬟也有相识好友,自然会把怨气都撒在“罪魁祸首”身上——就数她和常少爷打情骂俏最多。
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欺负朱砂——人就是这样,只要看见谁被踩了一脚,就会争先恐后跟着碾上去。
朱砂受苦受罪,把关氏当成出路,壬莘就督促她尽快把关氏引来。
提线木偶的背叛,她怎么会气愤呢。
作出惩处的举动也只是给这出“背主”的戏码找个合适的收场。
不知道白狄满不满意?
“我们家夫人忒善良了,朱砂跟她哭诉自己怎么受人欺辱,她就动了恻隐之心,没打没骂好好地送去常府,还给朱砂谋了条出路。”
阿葱坐在街角的茶摊里,长吁短叹了一番,感叹夫人有多好多好,好人怎么没好报之类的。
顺天府后身的巷子转角处,便有小老百姓开的小铺子,卖个热水、花茶就够一家子嚼头了。
白狄舍不得茶楼的费用,就只能请人喝点热水,阿葱捧着热水说个不停,他一面听着,一面心不在焉想:
常府是什么好去处吗?
关氏丢了大脸,恨不得将朱砂剥皮拆骨。
壬莘算准关氏盛怒难抑,故意将朱砂送去,分明存着借刀杀人的心思。
她既要手上不沾血,又要除去眼中钉,这招借刀杀人使得极妙——朱砂被发落得凄惨,众人却都赞她宽厚仁慈,只怕连朱砂自己都道她心善。
白狄低声自言自语:“还是一样的伪善狠毒,没问题了。”
阿葱疑惑:“您说什么?”
白狄:“我说你家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你家将军真有‘福气’,娶这种‘善良’的女子,积八辈子阴德了。”
“谁说不是呢。”阿葱附和。
他放下碗,意犹未尽地八卦完,才说正事:“大人,我们家将军恢复得不错,已经不会动不动昏迷了。将军说,您若是得空,这两天来一趟吧,有重要的事和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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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酸牙
这世上最珍贵的,莫过于失而复得。
关山月昏迷这么多天,老夫人都做好了下辈子守着女儿过日子的打算了,谁知人醒了。
她一激动,就给了关山月婴儿般的待遇。
字面意思。
“母亲,我不穿肚兜。”
关山月一脸抗拒,他无奈地推开那红彤彤的婴儿肚兜,上面绣着碎花,配着四个黑线缝的长命百岁,布料陈旧,显然有年头了。
老夫人无视他的反对,自顾自道:“你大难不死,等于重新活过来了,但你还有风险,要把你重新养一遍才能命格稳固,这肚兜是你小时候穿的,我找了很久才翻出来。”
白狄在旁边幸灾乐祸:“阿月,母爱就像火焰温暖你,所以,你得穿得凉快一点。”
关山月瞪了他一眼,然后对着母亲苦口婆心地说:“您就别让我在朋友面前丢人了。”
老夫人看向白狄。
白狄迅速收起嘲笑,弯腰将双手搭在关山月肩膀上,和人对视。他板着脸,义正词严道:“这岂是寻常红肚兜?此乃老夫人一片拳拳爱意,唯有贴身穿着,方能感受这份慈爱源源不断滋养身心——”
说着突然提高音量,做出一副恍然醒悟的表情:“届时你便不只是重活一世。而是生、生、不、息!”
关山月额头黑线,拨开他的手,没补一巴掌就算克制了。
老夫人却被感动到了,叹息道:“说得真好,不愧是读书人。”
关山月快抓狂了,“母亲,你这离奇的说法到底是从哪来的?”
老夫人认真地说:“我找道士算了一卦,他说的。”
关山月死鱼眼:“哪个道士,我把他道观烧了。”
老夫人着急:“呸呸呸,童言无忌,不许瞎说。”
关山月:“我和童言无忌差了二十岁。”
老夫人:“都说了,我要把你重新养一遍,来人,给他按住换衣裳。”
关山月寒光扫视丫鬟,“谁敢!”
丫鬟们止步不前,白狄跃跃欲试。
老夫人一撸袖子,亲自上了:“我!”
关山月这辈子都没应付过这样凶狠的敌军,挣扎时,不敢用大劲,不敢用小劲,像个溃军一样落荒而逃。
白狄没忍住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带着屋里的下人都抿嘴偷笑,一时间除了关山月不高兴,称得上其乐融融。
壬莘在门外伫立良久,思绪在母子的谈笑间飘忽。
野鸭会啄下身上的绒毛,编织窝用来孵蛋;母兔会咬自己最柔软的毛为幼崽絮窝。人和动物一样有母爱,还会更加温柔,爱子女是天下母亲都有共性。
所以,壬莘有些好奇了,辛氏为何不爱我?
其实,辛氏也不重要。
反正有老夫人在,等关山月死了,老夫人自能取代辛氏,对自己如亲儿般关怀备至。
她想要的,都会得到。
母子拉扯之间,关山月看见壬莘的影子,像是看见了救星,立刻唤道:“莘娘,你来了,快帮我把母亲拉开。”
白狄笑容立刻淡了几分,感觉有蚂蚁在身上爬,对于这个场面早有预料,但还是很不舒服。
壬莘走进来,先向白狄礼貌问好,大大方方一点都不心虚。
白狄不甘示弱,“夫人不陪在阿月身边,这是去哪了?”
壬莘道:“前些日子将军卧床不起,阿雪忧心兄长耽搁学业,如今将军康健,我送她去闺学,问问先生她落下来的课程,也好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