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这个话题,白狄有很多想说的话,有时候甚至前言不搭后语。
他其实不该和壬莘说这样的话,他们也不是这样忧国忧民的关系,但这些话他能和谁说呢?
在这个说几句话就会被打上标签的时代,他不想站在左边,也不想站在右边。
壬莘难得的没有去犯贱,打断他奚落他,就只是静静听着。
过了一会儿,白狄发泄完了,准备要走了,才听她说。
“你说,常骏丰不该死,那我红杏出墙也不该死?”
白狄严肃道:“不该死。道德上的瑕疵,不该上升到生死。”
壬莘仿佛看见了他身上有一层圣光普照,还挺好看。于是换了个姿势,单手撑腮,和他调侃:“我被侵猪笼的时候,一定会大喊这句话。”
“我会救下你。”
“那我谢谢你了。”壬莘并不走心。
白狄看着她翘着二郎腿,素色衣服下红裙宛若卷起来的花瓣,忽然想到了那一天,继而想到了关山月,以及重重的铁拳。
他自嘲地说:“不过我作为奸夫,应该也在水里。”
壬莘扬眉笑了:“什么叫做也?是只有你自己。淮阳侯的女儿只会在岸边上,为你擦擦眼泪。这叫做权利。”
权力是个什么东西?
权力是个好东西,它配合仁政可以造就伟大的世界。
但人性的弱点,会沾染在权力上,傲慢和专制使得权力不被限制,因为人无法控制自己臭名昭著的欲望。
白狄脸色晦暗:“也对,我之前说了有关于战争的那么多话,唯独忘了说一句。战争不是平等的,他带走好人,留下坏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百姓未有一日好活,却什么后果都要承担。”
“我跟你说那么多大道理,无非是想让你做一个好人。可好人又有什么好结果呢。就像大家前赴后继,淌出来的血,却成了少数人的金子。”
“其实这不是我该思考的问题,但谁让我不是真正享受权力的那些人。”
白狄有些茫然,他的两种理念是撕裂的,每一个想法都占着他半边脑袋,他大抵是糊涂了,又或者是积压太久,不然不会对着壬莘倾吐。
壬莘想了想说:“你在思考很多事情,这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有个结果的,需要在漫长的余生里面得到一个答案,或者无数个答案。”
白狄瞅了瞅她,“你愿意做人的时候,还挺会说人话。”
壬莘肚子里冒黑水,“那我做鬼的时候,白书生有没有梦见过我?”
白狄一噎,随即拍了拍脸:“我不该想太多。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句诗好像给他打了气,他成了忘记小情小爱的高僧,一心为国取回大乘佛法。
年轻人是由理想抱负组成的,他的信念感强到愿意为其抛头颅洒热血。哪怕有些许动摇,还是目光清晰盯着一条路。
壬莘喝着劣质的茶,忽然觉得,她的心有点老。
她想的永远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以及换个巢穴待一待。
她长吁短叹:“可能是我年纪大了,少了点书生意气,哎。”
白狄嘴角微微一抽,点头道:“有道理,难怪说书先生在设定主角的时候不超过十四岁,十九岁的少女心态也太老了。”
壬莘不悦,敷衍中透着嗤之以鼻:“是啊,十九岁太老了,三十岁更可怕,该死了,六十岁更麻烦,成万人迷了。”
白狄迷惑:“六十岁为什么是万人迷?”
壬莘一拍桌子:“你果然不关心。”
话本子里永远写十三岁的少女。说明,除了曹操,没人关心三十岁的女人。
白狄莫名其妙。
一楼有几个单独房间,避免了睡大通铺的窘境。
回到房间,春娘看他脸色不对,赶紧问:“郎君,你也被女鬼引诱了?”
白狄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现在大家都在传,说有个女鬼专门猎杀书生,常骏丰就是被她勾引,然后剥皮吃骨……”
原来是这个女鬼。
白狄敲着胸口,喘匀了气儿,叹息道:“我带你来是帮你,你可别害我,下次别说这么吓人的话了。”
春娘家是越州的,但在老家已经没有亲人了,再加上她算半个人证,白狄索性将她安排去丹州。
“郎君胆子这么小。”春娘小声嘀咕。
她其实不算一般的女人。
一般的女子按部就班、本分老实,她不一样,她敢伸手去接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敢跟馅饼鱼死网破。
她那浑身热辣的女人气息,注定了她会和很多男人有纠缠,她也很容易发觉男人身上一些不对劲儿的细小地方。
她凑上去仔细盯着对方:“郎君,你不是被女鬼勾引了,是被女人勾引了吧?”
白狄骇笑:“没有,没有。”
春娘眉头一紧:“是那位壬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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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谎言
白狄瞳孔地震,汗毛乍起,这是他灵魂深处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生怕叫人知道,压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小点声。”
他除了今晚,一直都是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下靠近壬莘,就为了保证自己的清白。
春娘怎么知道的?除了她以外,有没有别人看见?
“整个队伍里,就那位任夫人最漂亮。”
春娘和那位夫人云泥之别,虽然没机会靠近,但远远的瞧过几眼。鹅蛋脸,皮肤白,穿着贵重的绸缎,行卧优雅,那几乎是最标准的贵女。
她曾把自己和对方对比一下,最后挺了挺胸膛,自己的胸比较大。
“也没有那么漂亮。”白狄摆了摆手:“她是蛇蝎美人,你千万别往跟前凑,小心她杀你灭口。”
春娘眨着眼睛:“您失魂落魄就是因为她?”
白狄生无可恋地往床上一躺,“别瞎打听,没有的事儿。”
“您不像是占了上风的样子,我是女人,我了解女人,我可以给您出主意。”春娘眼底闪着八卦的光芒。
白狄迟疑了一下,说:“她会问我一些奇怪的话,问我有没有梦见她。”
“那你有没有?”
“有。”白狄一下子来的精神,“我梦见抓到她的把柄,将她下狱,送到菜市场斩首,以告慰亡魂的在天之灵。”
春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被看的毛骨悚然,强撑着说:“我是个君子,我只会梦见这些。”
“不是君子的问题,是您不敢。”
春娘信誓旦旦道:“你要是不想她,就不会梦见她。你想她了还不敢面对她,只能在梦里找借口。”
“胡言乱语,我要休息了,你也赶紧回坐榻上去。”白狄恼羞撵人。
春娘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您想不想反过来拿捏她?我可以教您。”
白狄觉得很可耻,因为他心动了。
但他残存的理智发出了质疑:“你有那个本事吗?”
春娘掐着腰,“我要是男人,我能玩常骏丰八百回,我输就输在我是个女人。”
白狄解释:“不是你不行,是她很厉害。”
春娘啧啧,可怜道:“郎君,看来你真的被她玩弄的不浅呀。”
白狄大怒:“你要是有本事,那你就教教我,我看你会不会被她玩弄!”
……
“听说了吗?常少爷是被女鬼引诱杀死的,死的时候只剩下一层皮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天下着雨,突然就有若有似无的哭声,我没敢出去瞅,幸亏没出去!”
送葬队伍有五十来人,这么多人凑在一起,流言蜚语飞快发酵,在原有的鬼故事基础上,添油加醋,整个客栈里充斥着鬼片的氛围,人人惊恐又自危。
连在大堂吃个饭也要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大姑奶奶回来索命了。”
暗香带着最新版本的鬼故事回来,眉宇间既惊恐又兴奋,传播着最新消息。
“大姑奶奶舍不得儿子独留人间受苦,这才把表少爷接走,而且她要把人全都带走,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晚上看见她的身影了。”
壬莘微笑,人的想象力真的是无穷无尽的。
“也不知从谁那说出来的,反正大家都在这么传,也不知是真是假。”暗香有点担心:“她会不会放心不下小姐呀,我觉得小姐在她心上肯定有一席之地。”
恨的心痒痒,也在心上呀。
壬莘说:“从你这。”
暗香问号:“啊?”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白狄沉着脸来到角落,坐在了旁边。
暗香知趣离开了。就像昨天晚上她知趣的守在门外,等白狄走了,才捧着已经凉了的热水和鲜花进去,再说白狄的坏话。
白狄颠覆了她对读书人的美好畅想,她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