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抬头,发现白狄站在不远处,冷笑连连。
哇哦。
白狄走上前来,风轻云淡地说:“关家大姑下葬了,你让阿雪代替关山月去给她上炷香磕个头。”
壬莘有些尴尬,也只能故作淡定:“好。”
她们走出人群,来到墓碑前。
附近都是常家人,还有和常家关系密切的朋友。
其中有一人极为惹眼,那人的头发是卷的,眼睛发褐色。是北辰人。
在这地方见到北辰人一点都不奇怪,丹州已经算得上边缘城市,两国不打仗的时候一直有贸易,甚至打仗了,贸易也不怎么停,都偷偷摸摸的做交易,百姓还要吃饭。
他在看见壬莘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目光一路追寻。
等壬莘退回到人群,他凑了上去,痴痴地说:“你真美,我真希望坟墓里躺的是你夫君。”
壬莘叹了口气,谁不是呢,我也这么希望。
她没理会对方,黯然神伤地走了。
北辰人捂着自己胸口,伫立在原地,好像灵魂被抽走一般。
旁边人问:“你怎么了?”
他说:“我好像看见了神女、不,是大祭祀,长生天保佑。”
关氏和常骏丰下葬,总算每天不用去常府报到了。
有更多的时间留在白府里看鸡飞狗跳。
白母张罗婚事,新娘却对白狄避之不及。
因为白狄发疯了,天天揪着袁桃上课,书房里每天都传出惨绝人寰的动静,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今有屋基,南北三丈,东西六丈,欲以砖瓦砌之,凡积二尺,用砖五枚。问:计几何?”
“快去找舅妈救我!”
白狄狞笑:“我娘出去采买了,今天谁都救不了你!”
袁桃一看搬救兵无望,只得掩面长泣:“你嫌我笨就直说,逼我学习干什么,这么难的题,谁能知道答案。”
“算不出来,今天你不许吃饭!”
“一顿不吃饿不死。”袁桃给自己鼓气。
白狄捏着鸡毛掸子晃了晃:“还要挨打。”
袁桃绝望了,小时候被白狄支配的恐惧又回来了。
从她五岁撕书,六岁爬房顶、七岁在被窝里养毛毛虫,八岁用捉蝎子吓唬老师,九岁要跟人私奔,每一顿打,都是白狄亲自动手。
“小桃姐姐!”
关尺雪听着她鬼哭狼嚎,实在于心不忍,在窗户边小声叫她。
袁桃看向她,白狄其实也发现了,但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关尺雪小声说:“置东西六丈,以南北三丈乘之,得一千八百尺;以五乘之,得九千尺;以二除之,即得。”
袁桃懵了懵:“那是多少?”
关尺雪都被问愣了。
白狄深吸一口气:“四千五百枚。”
袁桃哭哭啼啼道:“你都知道答案,还总问我干啥。”
白狄紧紧捏着鸡毛掸子,“你至少得算得明白利息吧。”
白狄这几天给她整了个速成班,迅速摸清楚了她的文化水平,基本为0,她不聪明,白母溺爱,导致庶务一窍不通。
其实放在普通人家一共就那么两个钱,算不明白也没事。可白母这几年给她经营了个大家底,她要是撑不起来,这些钱就是刀子,能伤人,最终也会害了她自己。
“我不想学。”
“那你想挨揍。”
白狄挥动鸡毛掸子,打得袁桃嚎啕大哭。
她啜泣:“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啊。”
白狄看着她,又烦又急。
看看壬莘教的关尺雪,再看看袁桃,脸都丢没了。
关尺雪忍不住提醒:“他打你,你跑啊。”
袁桃一想,是啊。她撒腿就跑。
关尺雪视线追着她,大声道:“去嫂子那,嫂子会保护你的。”
白狄出现在她身后,阴森森的影子笼罩住她。
她小碎步后退,胆怯低头道:“白大人,我会孙子算经。”
壬莘很重视教育,文武相轻,将军府请不到什么名师,她就通过自己的关系,给关尺雪塞到了很有名的一家闺学。
除了针织女红、四书五经,管理家事这种实战也教,算经是看账本的基础。
白狄一脸平静:“‘竹外桃花三两枝’的下一句是什么?”
“春江水暖鸭先知。”
“很好。”
关尺雪松了口气,过关了。
白狄给她纸笔:“以‘春江水暖鸭先知’为题目,写一篇文章,细说养鸭对百姓的生活影响,要切入实际。”
关尺雪:“……”
她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道:“嫂子还等我回去吃红豆糕。”
白狄微笑道:“我会去告诉她,不用等你了。”
完、完蛋了。
袁桃走投无路,只能去投奔壬莘。
她垂头丧气,“我想在这儿静静。我想和他成亲,他只想我学习,我们谈不拢了。”
壬莘喝着茶看着书,头也不抬:“随你。”
袁桃一腔心事无处说,对方不问,她只好自言自语:“爱一个人好难,当然,算经更难。”
壬莘也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漠不关心,她立刻给了回应,一针见血的指出:“你不是爱他,你只是找个人给你人生托底。你喜欢做桃子的人生,你嫁给任何人都不可能比嫁给白狄更保持你完好的人生。”
袁桃沉默片刻,没法反驳,因为是实话。
她叹息道:“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壬莘淡淡:“但你不是他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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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无耻的女人
袁桃不服气,大声道:“我哪里配不上他,我挺有钱的,我的家产都是我的,将来都给我们的孩子。”
她的神情焦急,迫切的想说服壬莘,也想说服她自己。
壬莘把书一扣,认认真真地说:“他是元鼎二十年的二甲进士,那一年有两万举人参加科考,中选者不足四百人。”
“很厉害吗?”袁桃迷茫。
壬莘被她的天真逗笑了。
“那一年,我二哥被点为探花。我二哥三岁启蒙,五岁拜师,父亲请天下名师教导,历任状元押题,让其游山川江海开拓眼界,最后凭借壬这个姓氏,得到陛下青睐,点为探花郎,现任正四品太仆寺少卿。”
袁桃像是抓住了机会,急切地说:“狄哥哥没有那么大的官,我听说,六品在京都不算什么。”
“白狄在顺天府做六品推官,毫无升迁,是他弄死了户部尚书的儿子,有人压他。他缺个能提拔他的人,他没有背景,只要肯娶一位京中贵女,有岳丈提拔,前途不可限量。”
白狄父母无助力,生在边陲小地,没有良师培养,他是凭借悟性杀出重围,和倾尽家族心血的世家子弟同台竞技,略逊一筹,说是天才不为过。
而且这个略逊一筹还是有水分的。
至少在当年的榜单里,三分之二都是世家子弟。
这只鸡窝里的金凤凰挂念着过去亲戚间的帮助,打算拔了毛,炖了自己,偿还恩情。
壬莘觉得这个行为是愚蠢的,相当的蠢,怎么可以放弃自己的前途!有恩报恩,把自己的人生搭上去算怎么回事?
袁桃听懂了,或者说她直面了现实。她冷笑连连:“说来说去,你就是说我配不上他。我再配不上他,好歹是闺阁在室女,有资格议论亲事。总比已婚妇人强。”
最后一句话,她一字一顿,她觉得这句话就是打蛇打七寸了,壬莘被戳破心思就活该羞愤而死。
“已婚妇女好呀。”壬莘微微一笑:“曹操都说好。”
哪能料到已婚妇女更无耻。
袁桃被她的无耻震惊到了,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睛瞪得圆溜溜。
“桃子,你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还学会逃跑了。”
白狄阴森森的像个男鬼,突然幽幽出现在门口。
袁桃瞬间浑身一个哆嗦,急于逃跑,可窗户都封着,没办法了,准备来个祸水引东。
“我喜欢狄哥哥!”她看着壬莘,挑衅地说:“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白狄一下子沉默了,人也变得清爽了。
壬莘翻了一页书,十分淡定:“喜欢一个人藏不住没关系。喜欢两个就一定要藏好了。”
白狄意味深长:“年轻真好,只喜欢一个人。”
袁桃:“???”他们在说什么?对话好诡异。
壬莘抬头,白狄看着她,二人对视。
那天葬礼树下她的胡言乱语,显然被对方都听去了。
最终白狄率先挪开视线,他还有事要办呢,他举起了鸡毛掸子。
袁桃一下子崩溃了,左右张望,求助壬莘,带着哭腔说:“帮帮我,他打人可疼了,他打死我,我也算不明白那些算题。”
壬莘无奈吐出一口浊气:“白大人,你不该教她这些。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