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奏事处太监突然进来,步伐轻巧的跟猫似的,将厚厚的奏折放在桌上。
皇帝扫了一眼,拿起来翻看。
第一本就是户部尚书的奏折。
他一目十行扫完,勃然大怒,将折子往地下一摔。
御书房伺候的太监们齐刷刷跪下请罪,很久都没看见陛下发这么大的火了。
太子捡起奏折,双手呈上:“父皇息怒,保重龙体啊。”
皇帝揉着太阳穴,“传户部尚书李金阳。”
“是。”纤细的嗓子应下。
李金阳受到传召,还以为陛下要应允他,满心欢喜前往。
却没注意到传旨太监的眼色。
陛下一向柔和,鲜少大发雷霆,今日事情绝对不妙。
果不其然,李金阳一到场,皇帝便大发雷霆!
他把奏折砸到李金阳的脸上,大骂道:“你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朕还是听说过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竟然能下手杀妻,禽兽不如!”
李金阳颤颤巍巍道:“陛下,臣子非故意,是夫妻争斗失手伤人。”
“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还是做丈夫的不行!”
皇帝骂完了人,才说到正题:“壬氏虽然是罪臣之女,却是朝臣之妻。即便是关山月休了她,罪责也不在她身上,哪里会沦落到给你那无德无义的儿子配阴婚的地步!”
“臣知错!”
“拟旨,将户部尚书李金阳降为侍郎!”
“臣叩谢皇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李金阳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念之差,竟然被撤职。一时间眼前一黑,强撑着下去,别殿前失仪。
皇帝出了恶气,回过头来还是要处理淮阳侯。
他趁着心底有一口气,速速下了决断。
“淮阳侯通敌卖国,剥夺侯爵之位,查抄家产,处死!念在其子女不知情,赦免其罪,但剥夺官职,不宜留京,贬去乡野之地,其余幼子赦免其罪!”
“陛下。”壬莘抬头哀求,“臣女的父亲做梦都想收复失地,能否让臣女的两个哥哥前往关山一带。”
“可。”
皇帝看着她:“你只为他人求,那你自己呢?”
壬莘苦笑道:“陛下,臣女德不配位,不配做将军妻子,只求陛下给我一丝颜面,准我们和离吧。”
皇帝迟疑不定,“此事待关山月回来再说,你先回家。都下去吧,朕累了。”
“是。”
壬莘得到了今天最好的结果,心底很轻松,但仍旧紧绷着,小心翼翼退下。
太子与她一道离开御书房,看了她一眼:“关山月常常夸你机敏聪慧,温柔不妒,此言不虚,孤都没猜对父皇的心思,让你猜中了,你原本不需要孤来搭救。”
壬莘感激涕零道:“并非如此。若不是太子殿下帮忙,我如何能见到陛下,便是口若悬河也只能与阎王爷说。殿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她倒头便拜,伏地磕头。
太子满意了,“夫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回去好好休息吧,孤让人给你安排了马车。”
“谨遵殿下之意。”
太子走了。
壬莘恭恭敬敬的拜别,出了皇宫,上了马车,才脸一沉,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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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她的过去
朝堂上,主和派被一扫而空,陛下新提拔了许多曾经被排挤的主战派和年轻人,这些人齐刷刷的上奏陛下,请严惩祸首。
陛下的念头是通过层层叠叠的阻碍传递下去的,他们没办法摸透陛下的心思,皇帝也不能拉着他们挨个谈心,就需要一个大方向。
淮阳侯作为主和派,通敌卖国还能存活于世,那就说明陛下有私心护着,他还是不想打仗。
所以陛下必须准确无误的把自己的意思传递到每个人身上。
淮阳侯必死。
按照大雍法律,凡通敌卖国者,凌迟、车裂、枭首、族诛,夷三族或诛九族。
然而陛下以仁君著称,只判了主犯淮阳侯斩首,其子孙贬为庶民。
其他牵扯进来的官员,严重的斩首,轻点的也只是罢官免职,大多都被流放,并未牵连其家人。
这一场处置,可谓是异常柔和。但是联想到陛下素来,以仁君著称,好像也能理解了。所以说人设很重要。
行刑当日,皇帝亲自到场,并要求文武官员以及皇子公主观斩,大多数人都以为陛下这是为了以儆效尤震慑他人。
但壬莘很清楚,皇帝这是在送淮阳侯一场,全了君臣情分。
她不能披麻戴孝,就穿着浅色的衣裳,神情悲伤的看着断头台上的父亲母亲。
但心里找不到一点悲伤的感觉。
甚至觉得辛氏有毛病,明明陛下赦免了她,她愣是说自己是知情人,只要个和淮阳侯共同赴死的机会。
他们俩被关在一个监牢里,这两个月好像平复了她十几年的怨恨。
淮阳侯是欢喜的:“咱们这是破镜重圆吗?”
她在断头台上凝望着丈夫,“你我之间没有破,没有镜,自然也没有圆。”
淮阳侯大笑:“夫妻恩爱、子女孝顺、尽瘁事国,我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了。关兄我来见你了,兄长,您多保重!”
两颗脑袋人头落地。
直到最后一次,他们都在看着彼此,就怕下辈子不记得了。
鲜血洒得满地都是。
皇帝紧咬牙关,嘴角微微渗透出血迹。
“父亲!母亲!”
壬莘高呼一声,跪地相送。
其他人对她指指点点,骂她父亲是个卖国贼,她居然还敢伤心,真是愧对国家。
此时此刻每个人都急需站队,他们迫切地向陛下表达出对新政的向往。
尤其是和淮阳侯沾边的那些人。比如曾经的姻亲关系,壬西楼的妻子娘家人骂得尤为凶。
他们和壬莘没有深仇大恨,但这是最好的表达立场的方式。
她默然承受。
皇帝不忍再看,让太子搀扶自己离去。
皇帝的愧疚心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产物。
壬莘仍旧跪着装孝子贤孙,静静地看着父亲母亲尸首分离,忽然脑袋一痛,头皮仿佛被一层又一层的热浪抚摸着,脑袋里的神经被来回拨弄。
额头上鲜血直流,模糊了眼前。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好眼熟,尘封已久的记忆扑面而来。
“呜呜呜。”
破败的茅草屋里,一股血腥味,女人躺在稻草堆上,面容苍老,脸色发白,脸上不断的涌出泪来,泣不成声。
旁边有个泥桶,男人麻木的溺死了一个婴儿。
是个男孩。
这已经是第三个男孩了。
他们家还有两个男孩,不能留了,人丁税太重了。
家里的食物不够吃,两个男孩也养不起。本来这两个男孩就是一个传宗接代,一个当替补。
老大已经养到十岁,基本能落下了。老二五岁,活干的少,却要一个成人的人丁税。
他太重了,就像这木桶里的婴儿。
所以他们俩商量着,老二也别要了。
女人刚生产的,还疼着,喘着粗气说:“那是我生的,十月怀胎,我下不去手。”
“这个养太久了,我也下不去手。”男人红着眼睛,捂着脸,眼泪从粗糙伤痕的大手掌间中滑落。
忽然他听见点动静,一抬头,原来是小姑娘站在门口。
实在是养不起,所以每家每户只留一儿一女,再多个儿子当替补,其余生下来就溺死。
大姑娘已经养到七岁,能帮着家里干活,过两年嫁出去还能换点粮食。她是唯一的女儿,没人想溺死她。
但唯一并不代表珍贵。
他红彤彤的眼睛突然变得凶狠无比,“你带你二弟去山谷玩儿,去把人推下去。”
“我不……”小女孩懵了,下不去手,拼命摇头,眼泪都被甩出来了。
“你去,家里养不起三个孩子了,他不死你就得死!”
“爹爹我怕!”
“你要是敢把他带回来,我就溺死你!”男人张牙舞爪,像夜里被风吹动的干枯树条,呼啦啦的作响。
对于女孩而言,男人无比高大,像一座压过来的山。女人呢,是山的空隙,风刮过来只会发出呜呜的动静。
女孩把二弟带到了山上,二弟吭哧吭哧的背着竹筐里面装满了草,绿草长得比他还高,稚嫩的背脊上勒出一条条的疤痕,总是红彤彤。
“姐姐,我好饿呀。”
“……马上就不饿了。”
后来,这个家就只有一儿一女了。
男人和女人若无其事的接受了这一点,饭终于够吃了。
所谓够吃,就是饿不死。
没两天,村里来了个人,裹着黑色的斗篷,把脑袋罩得严严实实,要买小姑娘。
挑来挑去,挑中了女孩,给了二十个铜板和一袋小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