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饭菜递进去。
壬莘拿筷子拨弄了两下,“菜梗太硬,肉太少,油太多了,虾没去脑袋。”
白狄嘴角一抽,“壬莘,你不觉得你太难养了吗?”
“哎,也是,都快死了,还能吃到什么好东西,不做饿死鬼就好了。”壬莘端起碗来要吃,白狄拦住了。
明知道她是在装可怜。
可也知道,她的确没吃过苦。
“你等我一下,我去酒楼给你订饭。”
“不用了。”壬莘笑眯眯的弯了眼睛,“我逗你玩儿呢,我没那么挑食,我以前连饭都吃不起。”
白狄追问:“你有以前的记忆了?”
“零星的几个片段,捋不顺,等我捋顺了就告诉你。”
“行。”
她坐在监牢里面吃饭。
他蹲在监牢外面陪着。
要真是断头饭怎么办?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户部尚书府邸坐落在康宁街,白狄来过几次,最后一次把人家儿子带走了,送上了断头台。
后来他就绕了这条街走,就怕一个不注意,人家拿一盆粪水扬在头上。
现在他主动登门拜访。
把户部尚书一家都惊住了,你居然还敢来?
纷纷出来瞅他,就跟三堂会审似的。
他大大方方上了台阶,进了院儿,走入厅堂。
户部尚书冷笑一声:“稀客呀,我以为有生之年,至少不会在我的府邸看见你。”
白狄好像没有察觉到恶意的氛围,大大方方地说:“尚书大人,在下正是为了当年杀妻一案而来的。”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户部尚书的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刀子,眼睛眯成一条线,直直地盯着他,毒蛇也不过如此。
“你应该知道,那是我的独子,连个孙儿都没留下。”
白狄一拱手:“当年我断定您的爱子杀妻,证据确凿,但有遗漏。”
户部尚书紧紧地攥着椅子的把手,身子前倾:“什么遗漏?”
只要白狄说一声,他当初断的是错假冤案,只怕今日便要血洒当场。
白狄说:“您儿子杀妻不假,但却是受人指使,幕后还藏着一个人,多年来逍遥法外,只可惜时隔多年我已经没有确凿的证据了,只是有猜测而已。”
他的儿子已经死了多年,但还有人被遗漏,偷生了这么久。
户部尚书的心在震颤,“是谁?告诉我是谁!?”
“淮阳侯独女壬莘,如今的宁朔将军夫人。”白狄拿出一张纸放在桌案上,“这是她与令子来往的书信,我只找到了这一张,可惜无法凭借这一张纸给她定罪。我也仅仅是猜测而已,但如果不告诉你们的话,我的心里不会好受的。”
户部尚书拿起那张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我儿子是冤枉的,受她蛊惑才杀妻?”
“我认为有引诱的嫌疑,但杀妻毕竟是你儿子一个人完成的,不算冤枉。”
户部尚书深吸一口气,然后将那张纸团了个粉碎,随即发出嗤笑:“你想借刀杀人?让我去对淮阴侯落井下石。”
“尚书大人小瞧我了,推官是不会在案情上撒谎的。”白狄起身,礼貌告辞。
户部尚书盯着他的背影,神色惊疑不定。
当年李青云被处死,尚书痛失独子,发誓要让白狄付出代价,他也想让对方尝试一下失去亲人的痛苦。
这一路查就查到了丹州老家,特意给他父母设了好几个局。
找漂亮女人勾引白父,结果对方怂的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别说纳妾了,偷摸养个外室都不行。
于是又找有严重心肌病的人去应聘丫鬟,顶撞白母。没曾想白母一点都不生气,还觉得丫鬟有见识,最后丫鬟在外头买东西是病发,她还给人家厚葬了,博了个好名声。
这两个窝囊废实在没有下手的地方,就转过头来,还盯着白狄。
结果对方一次办错案都没有,户部尚书除了压他的官职,什么也做不了。
这样一个正直的人会为了党争而说谎吗?
他和淮阳侯又没有利益冲突。
屏风后边的尚书夫人急忙绕了出来,哭着道:“老爷,咱们儿子是被人害了呀!当初儿子就缠着我去淮阳侯府帮他提亲,婚后和儿媳也总因为那个女人吵架!后来儿媳在她马下放针,害她休养了三个月,她当时没计较,辛夫人也没帮她出头,现在想来,她一定是怀恨在心,偷偷下狠手!”
淮阳侯全家都下狱了,不足为虑。
户部尚书心一横:“我儿子那么想要她,就算是死了也得让她陪着。”
他当即写了一封奏折。
内容大概是:臣的儿子去世,孤孤单单,十分可怜。听闻淮阳侯之女下狱,待陛下赐死她后,可否将其尸体赏赐我家,给我儿配阴婚,地下也有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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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君臣有义
壬莘第二天就被提出来了。
她内心感叹,白狄是真有速度啊。
来接她的是个太监。
那太监压低嗓子道:“夫人,您待会儿见了陛下,千万不要给淮阳侯求情,一定要撇开关系,可以哭一哭,陛下的心最软了,你好好求一求陛下,陛下一定会放过你的。”
壬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宫里头本就不方便说话。
太监将她带进御书房,御书房是统称,分别有倦勤斋、三希堂、文渊阁。
待进入其中一间,只见室内陈设宝座,设有黑漆描金桌椅,墙面装饰陛下亲笔题的字画,提笔恢宏,曰: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
“陛下,太子殿下,奴才把人带来啦。”
她心中惊讶太子也在,但始终低着头,规规矩矩行礼。
“臣女壬莘,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皇帝的声音阴沉沉的。
相比之下,太子的声音较为轻快,“父皇,关山月和儿臣提过,淮阳侯当年女儿丢失,误找回一女童。她也是在出嫁之后才知晓自己并非淮阳侯亲生,和关山月坦白,为人还算诚实。”
皇帝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氛围很快就压抑下去。
太子都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
四下一声都没有,明明是乍暖还寒的季节,每个人的额头都蓄上了汗。
谁都没把握陛下是喜是怒,这份天威难测,让人的心头更加紧绷。
“你去看过你父亲了吗?”
出乎大部分人预料,陛下竟然是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壬莘早有准备,沉声道:“没有。”
太子立刻补道:“父皇,淮阳侯虽是其父,亦是朝廷罪人,她是人女,却也是贤臣之妻,自当划清界限。”
皇帝没说话。
壬莘垂眸:“不是这样的,臣女是不忍心去看他,一想到他一把年纪了,身上还有年轻时征战留下的伤,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难免旧疾复发。臣女不忍见父亲惨状,故而未曾见过。”
太子震惊,这个蠢妇!他直瞪那个太监,你没有教她吗?
太监一百个冤枉,该教的都教了,真是良言难劝,该死鬼。
太子疾言厉色地训斥道:“你胡说些什么,他是罪臣,有愧朝廷。”
“父亲无愧于朝廷,但他愧对天子。”壬莘眼泪在眼珠子里打转,咬了咬下唇,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皇帝盯着她:“他愧对朕什么?”
“父亲宁可牺牲全家人的命,也想为陛下清扫朝堂。可他这么做,让陛下心里怎么会好受。君臣数载,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穆穆棣棣,君臣之间,叫陛下如何割舍这段君臣之情。父亲考虑他如何报效朝廷,却不考虑陛下的心情,他实在有愧于陛下。”
配合着这段哽咽的话,泪珠滚落。
皇帝下意识的抬手一摸脸,是湿的,好在没人敢直视龙颜,他迅速的擦过。
“你说你父亲是忠臣,那他该不该杀?”
“该杀。”
壬莘深深扣手,脑袋贴地冰凉凉一片:“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之言,父亲全都弃之不顾,只求一句君臣有义,求陛下成全。”
这些年淮阳侯假戏真做,做了多少违背自己的事,他夜里只怕都睡不着觉,多年筹谋一件事,筹谋的都快疯了。
皇帝缓缓闭眼。
君臣一梦,今古空名。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下定决心。
眼睛睁开。
“拟旨。”
壬莘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她还在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陛下要杀,要怎么杀?都杀谁?
皇帝迟迟没有下文。善良仁慈是正面,优柔寡断就是背面。
可没人敢催促。
太子都不敢说话了,他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个走向。
他眼里的愚蠢妇人和陛下竟然有来有回,畅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