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知微帮他拿这拿那,还递给他一把木梳,看上去已经没有沉浸在怀疑当中了。
高欢问:“陛下,你现在冷静了吗?如果冷静的话,我还有话要说。”
关知微把那种焦躁的情绪压下去了,极力维持着正常,笑着说:“你说吧。”
高欢一脸凝重,眼前不断闪过当时的片段。
“知君远很奇怪。喝毒酒之前还一脸愤恨,毒酒发作之后,就不是恨了,反而很急切的说了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骗我,假的,什么都不重要。还有一两句,我没听清楚。”
“听起来像是他恨我辜负他。”
高欢也说不好,但他感觉不是,可又想不出什么。
他绞尽脑汁,“陛下,你会不会是神仙?来凡间历劫的。”
关知微噗嗤一笑,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如果我这里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建国之后不许成精,成仙自然也不行了。”
高欢没太听懂,但听到了不行两个字,心中有着无限的惋惜:“如果陛下是仙人,那我至少该是个童子。”
“你的确是个童子。”
四目相对。
“臣这是守身如玉,请陛下不要肆意玩弄臣。”
“哎呀,职场性骚扰了,不好意思。”
关知微敲了敲脑壳,调整情绪,不要发疯、不要悲观、不要暴躁、也不要欢快过了头。
她突然冷静了,低垂着眼眸。
————“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的。”
知君远绝对是有问题的,所以他在濒死的时候,可能看见了什么。
他拼命的想向高欢传递出来。
有个人说谎了。
谁说谎了?
系统很安静啊。
上次她要杀知君远,系统就跳出来阻拦。
这回真杀了,它反而一声不吭。
它在想什么?它在等什么?还差点儿什么?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高欢身上,忽然笑了,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地说:“你辛苦了。”
他了然于胸,立刻请罪:“臣心胸狭隘,报复废后,给人下了毒,请陛下降罪。”
“既然你认罚,那朕就罚你停薪留职,也别去碰奏折了,就暂住宫中,陪朕读读书吧,也算修身养性了。”
“……”
高欢弯着腰,抬起眼帘看她,她满脸笑意,却不达眼底。
也可能是看错了,因为她的动作很快,手舞足蹈地说着话,漫不经心垂下眸。
“我放弃回家了。”
“我为了回家做出这么多努力,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我现在当皇帝了,万人之上,多好呀,何必回去当三千块的牛马。”
“你不要生气我罚你,我这是为了保护你。我是君权神授的象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秩序和道德的。没人会质疑强大的皇帝,那样等于质疑整个王朝的合法性,会混乱的。所以他们会把一切过错都归咎在你的身上,这对政治体系是至关重要的。”
“我想让你长长久久的陪伴,我不想你成为制度下的牺牲品。”
“陛下考虑的周到。”高欢行了一礼。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叹息:她想杀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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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萤火虫
关知微想杀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那一瞬间,高欢心底涌现的不是害怕,愤怒,恐惧,而是一股轻松感。
那把悬在头上的利刃,今天悬在这个人脑袋上,明天悬在那个人脑袋上,终于悬到我脑袋上了。
必死之局,不用挣扎了。
他能从关知微身上得到政治上的最高荣耀,这是换任何人都无法给予的。他的寿命注定了即使有一百条,也难以安稳终老。
那么现在的一切,就是最好的。
他忽然笑了:“陛下,但这不是惩罚,这是奖励,你把我留在宫里,不知有多少人要羡慕呢。”
关知微咦了一声:“你是抖m吗?”
高欢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提条件:“陛下,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我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留在宫里,我怕他们欺负我。”
关知微手一挥:“朕会保护你的。”
高欢似笑非笑,“蒲柳之质,哪敢劳烦陛下垂怜。”
关知微只好许诺:“有人欺负你,你可以还手,生死不论。”
高欢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低眉敛目,轻轻地说:“能得到陛下这句话,臣就放心多了。”
他还是侍中的身份,只是受到惩戒,暂时不许碰政务。
关知微把他塞进宫里,名义上是赏字赏画,读书学习的陪侍。
但众所周知,陛下有喜欢窝在御书房里的习惯。
这御书房里出来的奏折很难说是谁批的,没有证据罢了。
一时间,前朝那些大臣也确定不了,他究竟是升了还是降了。好在影响并不是很大。
但对于后宫里的人来说,这绝非是一个好消息,狐狸已经进宫了!
以元贵人为首,一些世家花瓶纷纷抱团站队,抨击高欢。
夏日热,天长,每逢节日便有宴会,七夕尤为热闹,夜间拜月,谈论诗词,也不知谁起了个头,玩起了行酒令。
一人说:“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
传着传着就有些变味儿了。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元池正略微思索,接道:“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
这些行酒令只有一个意思,强调环境对人的影响力,你出生在什么地方,就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是世家出身自然高贵,品德高尚,文采斐然。
下一个便是高欢。
他是这些人里出身最差的,略微思索,便说:“腐草无光化为荧,而耀采于夏月。”
这句话的意思是,腐败的野草不会发出光芒,但其所孕育的萤火虫却能在夏日的夜空中闪耀出点点萤光。
他自诩萤火虫,虽出身于腐烂当中,却星光闪闪。
“这个行酒令接错了吧?”
“错了错了,得罚酒!”
一帮人起哄。
高欢柔顺地握住了酒盏,刚要饮酒,被关知微拦住。
关知微说:“侍中身体不好,朕代替他饮酒。”
此言一出,场间鸦雀无声。
她喝过了这杯酒,就伸手把高欢拉了起来,“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忙,这种闲玩偷乐的时间还是少点吧。”
“是。”高欢应下。
“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去我养鱼那条河边上等我。”
“陛下不给我安排活,我就有空。”
关知微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她走一步他跟一步。
元池正暗自磨牙,和其他人凑在一起商量。
高欢身体不好,有个大病小灾的,人就没了。
少了这么个人争宠,大家都痛快。
于是大家商议一番,要偷偷埋伏高欢,将人乱棍打死。
这帮世家子弟都有钱,拿着钱收买宫中的侍婢,留意着高欢的动向。
对方一离宫,他们就得着了信,眼看着对方往御花园的方向走,路过假山边,元池正从背后嗖的套上个麻袋。
众人把棍子拿出来,一通乱打,正所谓法不责众。
他们怀揣着侥幸心理,干掉这个情敌,手段十分粗暴。
“他不动弹了!”有人小声说。
元池正把麻袋解开,就看见人鲜血直流,脑袋破了,脸肿了,往鼻子跟前一摸,没气儿了。
“死了,快走!”
众人一哄而散。
只留高欢尸体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爬了起来,看了看自己被弄脏的衣裳,掸了掸身上的土,也没管刚才发生了什么,都是一些小事而已,回头处理也来得及。
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继续往御花园深处走。
河流静谧的躺着,那条河被陛下养了好多草鱼,现如今宫里吃的所有鱼都来自这条河。
高欢不明白,陛下叫他来这儿做什么?想淹死他吗?哎呀,淹死很痛苦的。算了,哪种死法能不痛苦呢?
关知微站在河边,四下无人,她回头张望,看见了高欢。
她惊讶了一下,“你这是怎么回事?身上脏兮兮的。”
他含糊道:“没事,摔了一跤。”
“摔还能摔得这么惨?”她皱眉。
高欢刚要敷衍过去,视线忽然被锁住,那河边升起了一簇簇的灯火。
风带起水波,雨水溅在那上面,它没有灭,反而更加明亮,摇摇欲坠的升起。
“这是萤火虫?”他喃喃。
在灯光下,那萤火或许显得暗淡,可是在水中央,它好像燃烧起来一般,在潮湿空气中飞舞时发出的萤光显得很特别。
萤火流动,月光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