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脸一白,他原本生的就很白,这下真是白的毫无血色了。
是他说,当上皇帝可能回家,何妨一试。
关知微试了,结果失望了。
他想跪下来请罪,稍微一动,双腿就被关知微牢牢摁住。
“你别动。”
“是。”高欢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好像溺水的人,耳朵嗡嗡响,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胸口有强烈压迫感,心跳砰砰砰如擂鼓,极度的恐惧令人意识有些模糊,整个人失重往下落,人要窒息了。
但他其实一动也没有动,因为关知微在压着他。
她的力气很大,但她又轻飘飘的,似乎并没有用什么力。
只是他自己绷得太紧了。
他几次失神,又回过神来,每个字儿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欢,我想我妈,我要回家。”
“我不记得我妈长什么样子了。”
“但是只要让我看她一眼,我能立马想起来。”
“她不能没有我,高欢,我妈不能没有我啊,她只有我了。”
关知微说到最后,满脸都是泪。
他还是头一次看见她哭。
那种感觉不亚于看见老虎在跳肚皮舞。
他好害怕,又觉得她好可怜,快被紧张感拉扯疯了。
四目相对。
他声音微颤:“那怎么办?”
杀了他们,当然是杀了他们了。
关知微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子,整张脸笼罩在阴影里,面无表情道:“你去杀知君远。我梦见过他,你有一百条命,我想看看bug碰上bug,会搞出什么动静来。”
高欢听不懂她的话,但是听懂了她的命令。
“我来。”
他拿起那瓶毒药,紧紧的攥在手心里,出了一层的汗。
雨还在下着,房顶不知哪片瓦漏了,暗暗进屋内,隔着窗儿,里外一起滴到天明。
雨后并没有什么泥土的芳香,只有一股淡淡腥臭的味道,房间一直房门紧闭,闷出了一股怪味儿。
知君远了无生趣靠在墙边,胡子拉碴。听到开门的动静,起先并未抬头,直到入眼一双官靴,才略略抬起眼皮。
“高大人,你不在陛下面前争宠,总跑我这来做什么?难不成你也失宠了?”他讽刺道。
“奉陛下命令,我来送你上路。”
高欢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置着酒壶,毒药已经兑进去了。
知君远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抵触,压根儿不信:“你假传陛下的口谕,想杀我?”
所有人都觉得陛下不会无情到这份上,包括知君远。
高欢却很清楚,这和情不情的没关系。
这只是她的试试。
“你以为时过境迁,淡化了此事,陛下还会想起你吗?不用再想了,死是你唯一的结局。”
“想让我死,得下明旨!”知君远坐正,他是陛下亲封的皇后,哪怕被废了也不会草草了结一条性命。
高欢摇头:“不会有明旨的,只有我来送你上路,事后我可能还会受到惩罚,但这的确是陛下的意思。”
“你想诓我赴死,还真是手段一如既往的卑劣。”
“知君远,你体面些吧。”
“我这辈子最不体面的事,就是傻了,她只是短暂的爱了我一下,我却妄想和她有个家。”知君远冷笑连连。
高欢面无表情:“陛下让我传达你一句话——我没爱过你,你还不如高欢,他至少忠孝选了一样,你一样都没占。”
知君远脸色大变。
他好像可以透过层层的墙体,看见了那张无情的脸。
只有她才能说出来这般的话,冰冷无情到了嘲弄的地步。
她说我是不忠不孝之人,她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但忠和孝我一个都没落下!
“你早就知道我的死穴,用的毫不犹豫。”
他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大笑不止,笑到眼泪都沾满了衣襟。猛地一跃而起,夺过了那酒壶,也不肯用杯子,就直接顺着壶嘴,仰天长饮。
啪嗒。
空了的酒壶扔在地上。
高欢完成了任务,但心情还是很沉重。
知君远目光直视前方,停在虚空中。
死亡逼近,他了无生气,感受生命在一点点剥离,对于这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眼角划过一滴泪,就这么悲伤死去吧。
忽然间,他好像看见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急切地说:“她骗我,你记住了,她骗我!什么都不重要,她骗我!”
他说得很急,有些含糊,伴随着胸口传来的剧烈疼痛,呕出一大口血来,喷溅到了高欢的脸上。
高欢有些不解,她骗你,这件事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为什么突然间这么急?
知君远踉跄着上前扑了一步,抓住高欢的肩膀,满脸难以言说的焦灼,拼命的想表达:“……她骗……欢……假的……是假的……”
“什么?你在说什么?”高欢意识到,知君远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要传达。他双手扶人,附耳倾听。
“……别……信……”
知君远瞪大了眼睛,轰然倒塌,只有无尽的尘埃被劲风带起,又缓缓落下,和阳光交织着,不断飞舞。
高欢被带倒在地,摔了个头晕眼花,但他顾不上自己,赶紧去翻知君远,想再听他说点什么。
他已经死了。
高欢搓了搓脸,努力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并加以分析。
还是不懂。
什么别信?什么假的?
四下无人,所以他这些话是对我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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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说谎了【加更】
知君远对高欢的态度,都已经达到生死之敌的地步了,他拼着被废也要将人捅死,只为了出心中这口恶气。
他必须要恨高欢。
人性中里,有一种叫做替罪羊的心态,会把复杂的矛盾和个人的不幸归咎在一个有道德污点的人身上,进行宣泄。
高欢作为一个小人,完美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所以,这两个人是完全不可能在一个桌上和平相处交谈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临死之前拼命的想和高欢说话。
不是口吐恶言。
而是信息。
这对劲儿吗?
高欢在原地站了会儿,确定对方不会像自己一样复活,才转身回去向陛下赴命。
“知君远死了。”
“好像没发生什么事情。”
关知微站在御书房窗户边往外看,晴空万里,连云彩都很少。
她还以为会来个什么世界崩塌,天塌地陷,出现一连串代码之类的。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无声的宣布,你猜错了。
知君远就只是轻飘飘的死了,和过往那些被她杀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高欢,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陛下?”
关知微单手捂着自己的脑袋,轻轻按压着太阳穴,闭着眼睛说:“什么百世系统,根本就不存在,我只是一个想象力很强的普通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幻想的,包括什么现代世界,包括我妈,都是我胡思乱想。没有一个人在等着我回家!我根本就没有家!”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的就像是闲谈一样。
但高欢察觉到了平静下的裂痕,她人要绷不住,快裂开了。
高欢在御书房内左右看看,上前把桌子上的茶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响。
关知微被这一声惊动睁开眼。
就见高欢捡起地上的碎碴,用力抹向脖子,态度很决绝,捅的也很深,鲜血呼啦啦的往出淌,整个地面都弄脏了。
他向后倒去,轰然倒地,像是大厦倾倒。
关知微慢慢走上前,蹲下来,端详着他美丽的面容,然后伸出手,把他脖子处的碎片拔下来。
伤口在一点点复原。
摔倒在地上,人的发冠都摔掉了,头发散落着。
睫毛微微动着。
他睁开了眼,轻声说:“陛下,我又死而复生了,这不合常理,但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一定有什么问题。”
“你说的对,幸好还有你。”
关知微松了口气。
她叫关知微,她有家人,她的妈妈需要一个女儿,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她眼神又忽然变得凌厉:“那怎么能证明你是真的呢?”
高欢摸着自己的脖子,即使愈合了,伤口传递到脑子,脑子还在痛。
他苦笑:“怎么证明我是真实存在的?这个真证明不了,杀我一千遍一万遍都证明不了。”
关知微嘻嘻一笑:“我逗你玩儿呢。”
她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他整理着衣衫,又把自己的发髻重新摆弄一下,戴上发冠。
这个过程中,他始终在观察着关知微,看看对方有没有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