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隶校尉一边笑一边摇头,神态十分轻蔑:“你认都督佥事?”
高欢让开一步,关知微从他身后的阴影里站出来。
“我才是。”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就是?”
“这简单,我能单刀杀了高阳,自然也能单刀杀你。”
司隶校尉还没看清那个小女子,傲慢的神情还没收起,便感受到了一阵冷风。关知微炮弹一般冲了出来,手持长刀,连着踩着人潮涌动的肩膀,脚尖一点,纵身一跃,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便冲到了眼前。
她在半空,举着刀,摧枯拉朽的力量压面而来,冷冽的风提前一步到位。
司隶校尉只能堪堪抽出自己腰间的刀,稍作抵挡。
“咔嚓——”
刀碎了。
他的刀碎了。
关知微用一种强大到不可阻挡之势,轻易地摧毁了他的刀,还没有停下,眼神决绝,震慑人心。
那把刀砍在他的肩膀上,他以多年行走在生死边缘的经验自救,顺着那股力道弯腰,侧着身子落下马去。
在坠落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飞速旋转。
整个京都谁不知道,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高太尉,被人当街杀死。
因为他名声太旺,以至于大家都忽略了守城门官员被屠,其中也包括城门校尉,他掌管京城各城门的屯兵,权力不小,和司隶校尉属于同级。
朝廷介意这件事情了吗?朝廷甚至还在掩埋这件事情。
“住手!都督佥事,请手下留情!”
他摔下了马。
关知微站在他的马上,烈风将她的衣角吹得凛冽。
她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稳的身形不摇不晃,就连身下的马都慑于某种威压,一下都不敢动弹。
他终于明白,高阳为什么会被当街杀死。
他们目光交错。
司隶校尉情急之下,翻身起来,双膝跪地。身着盔甲不便,他们一般都是单膝,这一次他是急了。
再不着点急,小命就要不保了。
“校尉!”
“警戒!”
人都落马了,都杀到跟前儿了,要丢命的话,已经没命了——这群护卫才反应过来。
即使反应过来,也仅仅是包围住关知微,他们不敢上前。
就这雷霆万钧般压来的气魄,谁敢上前?
她说她不是那位当街杀了高阳的奇女子,谁敢信?
司隶校尉手一抬,制止住了周围的嘈杂声音,然后低头内敛,乖顺地说:“都督佥事勇猛,刘某拜服。”
“认我就好。”关知微从马上跳了下来,慢悠悠地挤进人群,给了高欢一个眼神,剩下就该你来解决了。
高欢咳嗽了两声,露出了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司隶校尉,不妨进来说话。”
接下来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关知微就不清楚了。
反正这位司隶校尉一脸狂傲地来,扫眉搭眼地走。
他是走了,却给众人留下了疑惑。
“都督佥事是啥?小关为啥是都督佥事?”
“对呀,我为啥是都督佥事?”
关知微本人也一脸迷惑。
“平常时,都督佥事负责诸如武官的世袭、晋升、奖惩、操练、屯田、后勤等具体工作;在战时,都督佥事常被任命为将军或副将,率领军队出征。”
高欢淡淡道:“你杀了我父,朝廷给你的封赏是都督佥事。”
关知微恍然大悟,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一脸吃惊地指着高欢。
冯娘子脸色惨白,牙齿直碰撞,“你是高太尉的儿子。”
“我叫高欢。”
狗牙一下子就冲上来,想要狠狠揍他一番,一双眼睛通红:“就是你爹害死了姚哥,害死了宁大姐,还有老师傅,还有小郎,你爹就是禽兽,他杀了一城池子的人!死了一城池的人呐!”
柳校尉挡在高欢跟前,他穿着盔甲,还有刀。
黑老二立刻拦住了狗牙,忌惮地看着他们。
只回荡着狗牙声嘶力竭的控诉,以及无助的哭声。
高欢面不改色:“我是他的儿子,外面那些是他的部曲,你若是这么大范围的憎恨,何必还给他们粥喝,把他们饿死得了。”
狗牙脸涨红,“我又不是你爹,我不杀人!”
高欢轻飘飘:“你若是连间接杀人都不敢,就别在这里色厉内荏了。”
狗牙气的直跳脚,转头求助关知微,“小关,他是那个混蛋的儿子!”
关知微点头说:“我知道。”
狗牙的怒气在看着关知微平淡表情时,一点点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伤心,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眼泪,把脸埋进了黑老二的肩膀里,只剩下无声的抽泣呜咽。
高欢想了想,对着关知微说:“如果你不喜欢高,我可以跟你姓,改做关欢。”
关知微摆手:“倒也不必。”
高欢点头道:“也好,这个身份兴许还能用上。”
从他主动的揭露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后宅里的氛围就变了,连最喜欢接触他的黑老二都不在他跟前晃悠了。
冯娘子更是私下说:“小关,你把他留在身边,这不妥吧。”
关知微自有一套逻辑:“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没必要因为父亲而迁怒他。”
“不是,小关,不是啊。”
冯娘子既无奈又忧心:“你把他留身边,就不怕他背后捅刀子,杀你为父报仇吗?”
“啊?”
关知微一脸茫然,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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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烫手山芋
刘志华丢了大脸。
派他去处理灾民,他落荒而逃,盔甲在肩膀处被挑断,在层层护卫下,居然还为人所伤。
这货人缘不算太好,嘲笑他的大有人在。
他生生忍着脾气,等他们笑得牙都要掉了,再报复心十足的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那一位露面了。”
反应慢一点的,还在疑惑哪一位?
“天降神女。”
瞬间就如同沸油里面加了滚水,瞬间就炸了锅。
朝堂沸腾。
须知,当初把人捧得那么高,就是想用来踩高阳,他们私心觉得一个小女子不可能在乱军丛中杀进杀出。
她死了,他们会给她无尽的赞美。
她活着,他们觉得这麻烦了,难道真的要跟那个小女子共同商议国家大事?
都督佥事横空出世,够他们从早上讨论到晚上,从朝堂讨论到天子卧室,他们吵到嗓子都哑了,只为维护公卿的尊严。
刘志华抛出了关知微,却隐藏下了另一个人——高欢。
他并不知道这个少年姓高,只知道他们私下谈话的第一句。
少年说:“刘校尉,你陷入生死之地,我不知该不该救你。”
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唬人,刘志华还是不耻下问:“请小郎君赐教。”
“瀛州本由高太尉镇守,退燕族人于城池之外,元氏一直虎视眈眈。待高太尉去世,元氏以处置叛乱逆臣为名义,进攻瀛州,夺下城池,知防落荒而逃。你可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
“元氏占领瀛洲。”
“……”少年只是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
刘志华一直琢磨着这个笑,午夜梦回,他突然一个激灵想明白了。
元氏如果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朝廷大大的忠臣,要为皇帝陛下报仇,那他打下瀛洲,直接占领,扩张地盘理直气壮。
可他要不是个忠臣呢。
他根本不可能是个忠臣,谁家忠臣划地盘拿税收养军队各种打仗,从不来朝廷觐见。
所以他要做的应该是撤出瀛洲,瀛洲之后便是皇城。
燕族人每逢冬日便要进攻掠夺财物,今年的瀛州是无人之境,他们一路南下,兵临上京,若是一个顺手就把小皇帝给杀了。
大周朝最有名分的人就没了,接下来怎么样,还不是看他安排。
元氏撤军瀛洲的消息传回,那些打口水仗的公卿们突然就安静了。
小皇帝平静地看着公卿们:“朕这个时候,真的需要你们给拿个主意。”
大家相互推诿,都不想说出那个最没骨气的话。
总有人按捺不住。
跳出来建议:“要不迁都吧?”
小皇帝都气笑了。
高阳在世时,把那群燕族人揍得像条狗一样,想揉圆揉圆,想捏扁捏扁。
他这个时候逃了,不就是坐实了高阳嘴里那个没用的小皇帝吗?
“还有没有好主意了?”
公卿们面面相觑。
三个大姓陈中,最负盛名的朔方陈氏,当今太常陈问慢悠悠出来,行了一礼,说:“陛下,臣愿与陛下共进退。”
他掌管宗庙礼仪、天文历法,是大周朝学识最渊博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令人折服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