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弓着背,头发花白,眼角耷拉着,垂暮老矣,一点不像权倾朝野的太师。
他苦笑一声:“世人都说我老了,但他们会怀念我的衰老。”
怀念一般用在久远的事情上,如果怀念一个人,那往往代表着这个人死很久了。这话就变得不吉利了。
“先生,定安王是从咱们府上离开出事的,这个责任无论如何都推卸不得,外边已经有了流言,说您除掉定安王,下一个就是陛下,因为您要扶持上阳王登基。”
学生王雍急切,已经没空听他自怨自艾了,赶紧把紧张局势分析下,越分析越心惊汗,汗珠子已经从鬓角滑落。他强撑着说:“上阳王虽是您的外孙,但远在封地,并未入京,此乃无稽之谈,您进宫与魏太后说明情况,勿叫她听信小人猜忌,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宇文怀拄了拄拐杖,神情淡漠,有几分道骨仙风:“只看大周天命吧。”
王雍一时惶惶然,他看大周的天命真不怎么样。可看着太师淡然的样子,又觉得还有希望。
人啊,一时一个样子。
等宇文怀来到魏太后面前,他不再淡定,慷慨陈词说他对国家贡献,情绪激动之处,还抠抠咳嗽了好几声。
魏太后拍着面前的白玉案几,“那你告诉我,定安王为什么会死!”
宇文怀沉默了。
他背负了害死定安王的罪名。
然而事情的一开始,他原是想要为这个朝代续命了。
他沉重地说:“当今陛下幼年登基,如今已然二十,却身体羸弱,无半个子嗣,也并无兄弟,唯有堂兄定安王留京,便成了延续血脉的关键。定安王却不肯成亲生子,总是疑心我要废除陛下,立幼子好方便操控。国家血脉需要人传承,我只能出下策,给他下了药,谁知他一路奔逃,再得知时便已是死讯了。”
魏太后身子前倾,神态严肃下微微有些紧张,急于逼问:“那你有没有这个心思?”
宇文怀失笑:“太后难道已经忘记了?是我将陛下一手捧到那个位置上。”
魏太后不说话,但神情犹豫不定。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外人都有如此疑心,何况当事人。
当今陛下苦宇文怀已久,处处受到节制,他一想到好堂兄,便心如刀割,一定要宇文怀付出代价。
朝中文武百官纷纷上奏折弹劾,群情激愤,要将这逆臣猝死,乱臣贼子的党羽也不能放过,清剿围杀,一切进行的这样顺利。
断头台上。
年老体衰的宇文怀终究没有迎来寿终正寝。
他看着蔚蓝的天空,趴在行刑台上。
“陛下当年年幼体弱,先帝去世,宗室皇亲提起过兄终弟及。是我主张陛下登基。”
他如果想让上阳王登基为帝,早便有这个机会了。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没有人理会。
就像他们也不去查,定安王是被人一刀割喉,是被谁割喉?总不会是年老体衰的宇文太师。
在四通八达的贫民窟里,他们甚至想不起来是在哪里收到的这具尊贵尸体,因为每个地方都有尸体。
但这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们不想找一个卑贱的民女,只要找一个尊贵的凶手。
【他是因你而死的。】系统在脑海里扣了帽子。
关知微走在纷杂的人群,肩膀上扛着一百斤的木柴,她像个背着重壳的乌龟,见者无不惊叹。
出城一趟,往返需要两个铜板。
进山砍树,需要再交两个铜板。
但这也比买木柴划算,只需要她付出一定的劳动力。
她在为生计奔波,而傻逼在放屁。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在背黑锅啊,他在为他的皇权赴死,却成了我引起的。”
【你杀了定安王,是他在背黑锅。】
关知微懒得和系统分辩,一个一生都处于过滤中的傻逼。
她用一种相当无赖地方式说:“他为之抛头颅洒热血效忠了一生的皇权都会辜负他,我凭什么不能让他背黑锅?他还没为我做到这份上吧。”
系统不说话了。
关知微因为这番争执,难得的透过人群,看向菜市场中央断头台上的那个老人。
恰在此时,宇文怀也看了过来。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好像碰撞了。
那是冷静的、审视的、毫无波动的眼神,她置身事外,格格不入。
无由来的,宇文怀脑海闪过一个念头,祸乱天下的一定是这个人。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人头飞得老高,血溅三尺。
权倾朝野的宇文太师轰然倒塌,围观的百姓蜂拥而上,用馒头蘸着热血,回家治病,还有的试图抢下宇文怀的身躯血肉入药。
“我这里有沾了血的馒头,10文钱一个。”
“我买我买!”
他们当街叫卖起来,争相抢夺着热乎乎的人血馒头。
“荒唐啊,荒唐!”
“先生一生为国为民,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贤人当重寄,天子借高名。巨海一边静,长江万里清。”
宇文怀是文臣之首,天下学子,视他为师。
终究有那不畏死的学生为其出头。
他们当街为宇文怀申冤叫屈,无比痛恨。痛恨朝廷诛杀忠臣,也痛恨百姓愚昧,不知是谁庇护了他们。
他们群情激愤,关知微从他们身边走过,盘算着柴火够烧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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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十八个小妾
“不掩君过,谏乎前,不华乎外;选贤进能,不私乎内;称身就位,计能定禄;睹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权居以为行,不称位以为忠;不掩贤以隐长,不刻下以谀上;君在不事太子,国危不交诸侯;顺则进,否则退,不与君行邪也。”
学子们齐声,震震的声音在空气中嗡鸣,像是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震动。
百姓们茫然地看着他们,甚至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这些学子们的申冤没有持续太久,皇宫震怒,便有无情的铁蹄踏过。
金吾卫的刀上滴血。
尽数屠杀。
地面上鲜艳的红在用几桶井水冲刷过后,就变成淡淡的红了。
百姓们看着尸体,就很平淡了。毕竟见的最多的就是尸首,一把火焰焚烧了。
这个时候大家还没有意识到,百姓的死是常见的,武人的死也是常见的,当文人开始死了,当世家的命也贱如草芥了,那就证明离翻天覆地不远了。
因为世家在往上,权力的巅峰,是皇权。
而皇权砸落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平民百姓。
一开始,宇文家的楼塌了对平民百姓而言,影响不大。
无非就是陛下要推行新政,今天一个政策,明天一个政策,各个部门混乱,总有人来铁匠铺里收钱,今天一个名头,明天一个名头。
但姚哥和宫里的小宦官认识,小宦官又能连接大宦官,给他们上了回供,拿到了个小黄旗儿,贴在家门口,就没人来收钱了。
于是他们又可以在吃饭的时候谈一谈国家大事了。
“宇文太师都这个年岁了,说他意图谋反,我咋这么不信呢。他连个儿子都没有,谋反给谁呀?”
“都说他是梅妻鹤子,给鹤儿子咯哈哈哈哈。”
“哎,宇文太师在的时候,至少税收没这么混吧,感觉谁都能来收点钱。”
他们坐在门口,慷慨激昂,胡说八道。
关知微就静静听着,忽然看士兵押着一队囚犯走过,都是些哭哭啼啼的妙龄少女。
“她们犯了什么罪?”她问。
姚哥见多识广,说:“这是抄家的,那都是宇文太师的小妾。”
关知微神态微妙,他品性高洁、梅妻鹤子,但不妨碍他有十八个年轻貌美的小妾。
“这些女子会是什么下场?”
“她们生的这样年轻貌美,多半是辗转去其他权贵府上。”
黑老二一脸羡慕:“我要是女人就好了,吃喝不愁……”
姚哥噗嗤一笑,差点让稀粥给呛着,“你要是女人,哪个男人会要你,还敢想权贵。”
黑老二不服,“我要是女人,那得如花似玉,而且你都娶嫂子了,凭啥笑话我。”
“我媳妇可好看了,而且我媳妇持家有道,我媳妇能打死你!”
两个人吵了起来。
狗牙趁人不注意,偷偷给了关知微一根铜簪子,羞答答地说:“小关,我觉得你比她们长得都好看。”
关知微看了一眼自己的版面,魅力为零,不可能好看,这小子又在骗人。
她突然眉头一皱。
发现黑化值那一栏,已经升到二十了。
【亲,如果你不想走寻常路线,那么黑化值一百,开启大女主复仇篇……】
关知微拿起铜簪,敲了一下自己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