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知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不是要你们心里感动,然后死心塌地的为我效力了,我就是单纯的想要死者安息。你不用去买纸钱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
“对了,给你个杏干。”
知君远酸在嘴里,甜在心里,他大着胆子说:“太师,您给的东西真好吃,好甜啊,我很喜欢。”
高欢:明明酸死了。
关知微:这小子怎么回事,给你一个就行了,还管我要,你要吃你自己买去啊。
她说:“我也很喜欢。”
知君远漏跳了一拍,随即意识到她说的是杏,晕晕乎乎地走了,同手同脚,像个站不稳的企鹅。
关知微忍不住乐了,忽然感觉旁边有幽怨的眼神。
她侧过头,他像一朵幽怨的丁香花。
“主君,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我偏信你,你就不这么说了。”关知微撇嘴。
高欢长长叹了口气。
关知微摆了摆手,很烦他那副死了爹的样子,出主意道:“你找几个和尚来,就念念经,也花不了多少钱。”
“他们可贵了!”高欢咬牙。
“那你找几个人把头发剃了,装一装和尚。”
“糊弄鬼呢?”
“对,就是糊弄鬼。”
高欢和关知微面面相对,他投降了,自言自语道:“这么缺德的事儿,干了也无妨,反正我也死不了,不怕下地狱。”
“欸?你刚才是说,和尚可贵了?”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寺庙里都是金佛,你猜怎么铸造的?他们有土地,有供奉,甚至还有武僧,这些世家年年去争头一炷香,所以都说,药医不死病,佛度有钱人。”
关知微摸着自己的下巴,一个小巧思油然而生。
“我想去跟和尚化缘。”
“……”你怎么会把去抢劫说的如此委婉?
事实证明,得道高僧就是很有气度。
关知微一登门,一露身份,夸了两句金佛好看。
得道高僧就很自觉地说:“最近战事连绵,死了好些人,贫僧想要超度一下亡灵。”
“这个费用呢?”关知微给和尚看自己的手。五指聚拢,在上面绑了个小布条——我手头有点紧。
“只需提供场地即可,其他的东西,寺庙自会准备。”
关知微啪啪啪拍巴掌,“大师真是慈悲为怀,要不然说怎么你们寺庙里能有金佛呢。”
高僧说:“镀金的。”
关知微跃跃欲试:“那就是的确有金子呗。”
高欢脚趾抠地——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
但他面皮还是保持着淡定,跟着关知微混久了,脸皮都变厚了。
“寺破僧丑,也看佛面。”高僧对于她想刮金佛忍无可忍,又不得不忍,只能委婉相劝。
关知微细细地看着他,“我看高僧您一点儿都不丑,虽然没头发,但五官好,皮肤也白,这大耳垂一瞅就有福气,这眼眉十分勾人。不知你今年多大了?平时喜欢干什么呀?”
高僧沉默了。
高僧赠送了他们许多的粮草,还答应大办一场超度会,他们一个子儿都不用出。
然后高僧就把她撵走了。
关知微出了寺门,长吁短叹:“这帮人怎么回事?我只要一表达点善意,他们就躲避不及,我身上很臭吗?让我沾身了会怎么样?如此嫌弃我!”
人家是和尚!
和尚你懂不懂!
你要么调戏五十岁的大爷,要么骚扰人家奔着成佛去的得道高僧,这两种人当然对你避之不及了!
你没看见知君远都恨不得脱了衣裳爬你床上吗?
你没看见。
你对那种没挑战性的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高欢一肚子的话,最后只化作了一个温和的笑。
“他们自觉配不上你。”
“有道理。”
关知微瞅了他一眼,“你越来越温顺了,我有点怀念你当初桀骜不驯的样子。”
“……”我真发脾气,你又不高兴。
关知微就是随嘴哗哗一句,压根没过心,注意力很快被寺庙附近的花吸引走。
这寺庙名叫慧觉寺,地处偏僻,侧面有大片的田野,都属于寺庙,雇佣佃户租种,依稀能看见几个农人的身影在劳作。
此地山清水秀,除了那庙里的金佛,其他无论是建筑还是地理位置,看着都朴实无华。
对于那些个世家而言,就有几分“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得味道了。但真的贴近自然,他们又不喜欢,所以寺庙种植了大量的花,秋季正是赏菊的季节,白菊花开得大朵,一片一片压着一片,看上去就像堆砌的白雪,笼罩着一层愁惨的烟雾。
“你觉得我和菊花像不像?”她问。
高欢看着她,她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不是那种美观的,是真的很乱,一双眸子在乱糟糟的发后百无聊赖,她可能刚睡醒,可能刚杀完人,也可能在风里看花。
没人猜得透她。
“我问你话呢。”关知微不满地微微蹙眉。
高欢猛地回过神来,“像。”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
“我也觉得像。”
关知微眉压眼,充斥着恶意邪笑:“都是给人送葬的。”
高欢心怦然一跳,她笑得好像天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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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家破人亡【加更】
关知微辣手摧花,揪了好几朵,戴在自己的马儿脑袋上。
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鬓上的花被剧烈的风抛之脑后,砸在了高欢的脑门上。
高欢无奈地摘下花,收到袖子里,上了牛车。
牛车太慢,等他回了府宅,就看灯火通明,武将们进进出出,他立刻意识到,坏了,出事了。
他提着衣摆上台阶,快速往里走,一时气急,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随手用帕子抹去唇边的血,已经不太当回事儿了。
“怎么回事?”
陈家大郎猛地喝了一口水,开始了第三遍复述。
“上京被围了!”
高欢让陈大郎去京都把人接过来,他顺道回了趟家,从父亲口中得知,得知上京受困,元池正将上京围的水泄不通,不出几日就能破城。
他一听便知这事儿大了,也不坐牛车了,立刻乘快马加鞭,紧赶慢赶地赶回来。
关知微听他说完,直接调兵遣将,准备粮草,营救上京,打爆姓元的狗头。
翌日便是中元节,和尚做了场水陆大会,超度亡灵,士兵们哭得直抹眼泪,百姓们也跟着哭,这年头谁家不死两个人?
这边刚超度完亡灵,那边直接发兵。
战争的脚步永远不会停下。
关知微已经见了太多的战争,她的身份不停的变化,旁观者、身临者、发动者,身份的不同,对战争的体验也不同。
有时是战争造就英雄豪杰,有时是用战争求取政治上的成果,有时是战争孕育着和平,有时是家破人亡。
投石机伴随着响亮的号子声,以及绞盘的咯吱声,配重箱高高悬起,在猛烈释放的瞬间,配重箱急转直下,巨石猛烈的抛出,划破天际,越过城墙,直接砸下。
“砰——”瞬间雷鸣般的声音响起,地动山摇,房倒屋塌,平民百姓哀鸿遍野。
投石机发出的巨石是可以调整的,可以一下一下轰在城墙上,轰塌墙体,也可以越过墙体,砸向那些百姓的房屋。
惨烈的状况,给人施压。
只是可怜了那些平民百姓。
一辈子的积蓄换来了一个房子,说塌就塌了,也没人管。
明明是最经不起动荡的一个群体,却把所有的炮火都对准了他们。
灰尘,鲜血,破败的屋子,支离破碎的人。
冯娘子尽量走在宽阔的路边,眼睛四处张望着,警惕的躲避着。
这么危险的时候,她要横穿大半个城,就为了找过去的那些熟人,换口粮给儿子吃。熟人死的死,伤的伤,也很难找。好在最后她还是换回来了一把小米,放点水煮成粥,还能再坚持坚持。
“砰——”
就快要到家了。
“砰——”
“娘……”
风声带着呼唤。
冯娘子觉得熟悉,心蹦了两下,赶紧四处张望着寻找。
从天而降的巨石,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惊慌失措乱跑的阿土身上。
“娘——”叫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么大的石头啊,那么小的阿土啊。
冯娘子疯了一样冲上去,她拼命去推,她推不动。
阿土也一动不动。
“啊——”她的心要裂开了。
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来回寻人的严春生停住了脚步。
像是若有所感一样的回过头,看见他的妻子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