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置信，第一反应是后退两步，接着咬牙冲上去，试图把石头推开，他也推不动。
冯娘子看见他，痛苦瞬间转化成憎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吼道：“为什么？我就求你这一件事，我就要求你这一件事！”
那声调都不像是人的动静了，像是野兽的吼叫，从地狱里发出的哀嚎。
严春生无助地解释：“你出去的时间太久了，他总想出去找你，我拦了好几次了，他担心你，他那么大一个孩子，我也不能把他捆起来，他趁我不注意就跑了。”
“为什么你不看住他！”冯娘子只重复这一句话。
严春生伤心，焦急无措，最后都演变成了愤怒，他急了：“我没有要你去卖！”
秋天的风那样冷，像是嘴巴子拍在人脸上。
“家里要揭不开锅了，我儿饿得哇哇直叫唤。”冯娘子像是在告诉他，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他在说现在，也在说从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是冯娘子不甘于陪自己过贫贱的生活，作贱她自己，她自己自找的。
他不离不弃，已经是难得的好男人了，他还忍受了那么多冷言冷语，他的脸面无光，他都抬不起头来，可是他还是在忍受着。
他没有抛弃她们母子，还要他怎么样！这是个乱世，这世道如此，怎么能怨我？
冯娘子声嘶力竭地喊：“我不过！我不过这种日子，我要让我儿子过得好一点！我要让我儿子吃得饱，穿得暖！！！”
她的儿子躺在地上，饿着肚子走的，身体冰凉凉。
再说什么还有意义吗？
没了。
人都没了。
冯娘子忽然极其冷静：“你去告诉我儿子，我给他带粮回来了。”
严春生感觉肚子一痛。
冯娘子拿匕首捅进去了。这是关知微走前，留给她割断线用的，吹毛断发，凹槽上还有残留的血迹。
现在有新鲜的血液覆盖了。
他愣住了，他吓坏了，他踉跄着后退。
他的手捂着伤口，能跑一步是一步，总比被这个可怕的女人杀了强。
踉跄一步，伤口痛一步，口中便要涌出鲜血，跌跌撞撞了几下，便倒在了地上，他看见了巨石划过天空。
看见了冯娘子凑过来的脸。
她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不是为他哭的。
刀子拔出来，再捅进去。
反反复复，要把他那块肉都戳烂了。
整个肚子都被豁开口了，凛冽的风呼啸着冲进去，像是要把他的皮肉都剥下来。
“阿蕊。”严春生全身无力，像一摊烂泥倒在地上，喃喃唤着。
冯娘子捏着他的嘴，把刀子插进他的嘴里。
别叫我。
多亏了她常年抱着琵琶，她有力气，能捅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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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寿终正寝
“砰——”
巨石砸下去，是房倒屋塌，是亲人丧命。
城内就千余人守，百姓被征作民夫，上城墙上防守。
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毁，家人受难，让他们守不下去这个城！
守城是没有意义的，不如尽早投降，省了这苦难。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关神医就回来了！”
在民间，关知微有一个比太师更加响亮的称号，叫做关神医。
她的医术高明，能起死回生，上京百姓都喝过她一碗起死人肉白骨的汤药。
狗牙坚信，小关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他提着刀往前冲，不知道是哪个士兵死了之后留下来的。
他捡起来，从前连死人都不敢看，如今也敢杀人了。
他杀的第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强壮的士兵，是附近村子的贫民，满头白发，和阿婆年纪差不多大。
她一家被元军抓住了，推搡着像赶畜生一样赶上战场，然后逼着爬攀云梯，往城墙上爬，她是哭着爬上来的。
狗牙情急之下给了她一刀，等她倒在地上，他才看清楚，那是个阿婆一样的老人。
他甚至来不及后悔，内疚害怕，下一个穿插在平民当中的士兵就已经狰狞挥刀而来，如果不是柳校尉帮忙挡了一下，他这条小命可能就已经没了。
恐惧没有吓跑他，那种内疚也没有撵走他。
他举着刀，守在墙上，甚至没有个像样合身的盔甲。
他像他崇拜的小关那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直到一箭射穿了他。
关知微带兵抵达上京，那正是一个下午，尘土飞扬，天暗沉沉的，鼓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不停。
元军在攻城掠阵。
她的视力很强，能够看得很远，人像蟑螂一样爬上城墙，密密麻麻的往里涌，城墙之上，零星的士兵、民夫还在城墙上挥舞着武器抵抗。
城下万箭齐发，射死无数人。
城门被巨木一下一下撞着，眼看着就要撞开了。
这座城将要从里到外的沦陷。
那么多的元军，接下来是正面交锋。
“我带领前军冲杀。”
关知微带兵，士兵们永远是最激荡的，最敢冲杀的。
因为她就在最前面。
“知防知君远，你两人各带一支骑兵站两翼。”
“是！”
他们两个带强骑兵，保护侧翼，伺机而动。
“魏夫之，你带领重甲步兵，组成方阵，紧随其后。”
“是！”
前军是消耗敌军，消耗一波后，重甲上。
“翟氏兄弟，你们两个为后军，一人带一队重骑兵和步兵。”
“是！”
大军震撼的袭来。
元军赶紧调转方向，正面迎敌。
这里没有什么指挥、什么设计、什么陷阱，是完完全全的正面交锋，就看谁更强。
前军都配有弓弩，交战之际，先射出弓弩，消耗敌军。
接着长矛阵上，金戈之声不绝于耳。
前军散开，中军接敌，关知微杀到浑身发黏，她在敌军的阵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势不可挡。
元池正眼看着战事焦灼，自己略处下风，赶紧派出了齐天乐的骑兵，从关知微大军防御略弱的一方，向中后方席卷。
他碰上的是知防。
知防故意卖了个破绽。
两方交战，主将对主将，阵型已经完全混乱，只有厮杀声。
翟氏兄弟带领后军看准时机，斜斜地插了进去，切断了对方的支援，直接粉碎了元军的整个阵型。
关知微对任何事情都充耳不闻，就只剩下杀，杀杀。
杀到身前空了一块，无人敢往她这边涌。
天才刚黑，如果再黑一些，普通人视野更受限，她还能杀得更猛。
她是主将，她在往前杀，她带领着士兵一往无前。
元池正缩在层层保护中，眼看着战事失控，左右寻找：“齐协呢！”
这位谋士已经不知所踪。
元池正投降了，带着大量的兵卒投降，以目前的粮草来看，容纳不了这么大量的士兵。好在元丘壑会来赎他儿子，顺带的时候也会把这些士兵赎回去。
关知微没多管后面的事情，那是后勤要处理的。
高欢和几位将领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因为打赢了。他想和关知微庆祝，却发现对方快步的爬上了城楼，他心中疑惑，立刻跟了上去。
知君远赶紧也跟上去。
她一步一步的上城楼，表情很凝重。
她的眼睛很好使，像老鹰一样，她看见了万箭齐发时，有一支箭射向了狗牙，她不知道狗牙现在情况怎么样。
但她已经尽最快的速度赶来了。
城墙之上，堆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已经分不清楚敌我。
她不断地翻找着，他们两个也帮忙找，最后在一个角落看见了狗牙。
他身上中了箭，在吃力地呼吸着。
“狗牙。”
那有些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见了关知微。
他的眼瞳骤然放大，眼泪汹涌的滚落——我本来是准备在那儿默默等死的，临死前居然还能看见你，老天保佑。
“小关。”
“我看见你了。”
“你好英勇啊。”
“跟在你身后的人也很勇。”
知君远一拱手，面容严肃：“小兄弟，你也很勇敢。”
狗牙有点不好意思，他哪称得上勇敢啊。他很羡慕地看着知君远，“我要是像你这么厉害就好了，你在小关身边，能帮她忙，真好。”
关知微跑过去将他搂在怀里，无法忽视他胸口正中的那支箭，直接贯穿，擦着心脏边。
他把嘴凑到关知微的耳边，小声说：“小关，你的那间房子灶台里面，我藏了铜钱，三千一百二十二个……”他太着急了，气血翻涌，不断往外咳血，血沫子夹着内脏溅到了关知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