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之春_金三月【完结】(46)

  就在她想说不看鸟照了的时候,陈医生告诉她说,“鸟是一种能给人类带来一些美妙幻想和向往的生物,除去它们色彩各异的羽毛,还有无拘无束可以在天空自由飞行的能力,像我就会在梦里梦到过自己是个大侠,飞来飞去。”

  “飞来飞去”要比“飞檐走壁”通俗直白,也更加接地气,没什么距离感。

  江白英扑哧一笑,后背绷着的弧度有所松软,她把相机放在茶桌上面,推给相机主人。

  陈医生镜片后的双眼里也浮出笑意:“江女士是被鸟身上的什么特质吸引的?”

  江白英啃着嘴巴上的小皮看窗外蓝天白云和假鸟,有几分敷衍:“我失忆前喜欢鸟,失忆后还好,就觉得鸟有翅膀,人怎么没有,人要是有,那不就会飞了嘛。”

  陈医生道:“我也那样认为,有了翅膀,想飞去哪就飞去哪。”

  “是吧!”江白英猛地扭脸,看他的眼神尽是找到盟友的欢喜。

  陈医生笑着和她讲:“可是人长不出翅膀,想飞只能借助专业设备。”

  江白英:“……”扫兴。

  陈医生似乎没发现她的无语:“喝点什么?”

  江白英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呆了会儿才回:“水吧。”

  她看他去饮水机那边接水,这感觉很奇怪,仿佛他们不像是医患关系,而是她到朋友家里做客。

  陈医生的问声传来:“我这里有糖,放一点?”

  江白英想也没想:“好啊。”

  **

  谁能想到江白英来咨询失忆上的困境,又是看鸟照,又是喝糖水。

  江白英喝着糖水,身上弥漫开一股子惬意愉快。

  陈医生问道:“江女士是哪里人?”

  “顺安的。”

  江白英想的是对方没听过那十八线小城市,意外的是,他却说,“顺安吗?我到过那里。”

  陈医生对上她惊讶的目光:“那地方现在大雪漫天。”

  “下雪了啊,那地里的菜得冻死好多,没多少能吃的菜了。”江白英自言自语,“还冷,洗个衣服手都要冻掉,家里要烧煤,烧的时候不能把窗户关严实,容易昏过去……”

  陈医生没打断,等她说完才道:“江女士想家人了?”

  江白英摇头:“我说的是琪琪家里。”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江女士提到她的名字。”陈医生端起杯子抿口水,“她是比你另一半更重要的人?”

  江白英说:“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陈医生沉吟:“所以你把他们放在一样的位置?”

  江白英隐隐不悦:“都重要,谁也替代不了谁,不冲突。”

  陈医生放下杯子,拇指在把手上摩挲:“冒昧问一个现下流行的问题,如果江女士要带一个人去荒岛,好友和爱人之间二选一,你会选谁?”

  江白英蹙眉,从理性上来看,哪一方的感情更稳固,就选哪一方,但她是个感性的人。她从心出发:“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二选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前提?假设就一定要成立吗,不成立不行?”

  这时的她不该说是牙尖嘴利,而是反应很快,本能地展开自我防护,竖起护盾亮出尖刺,藏好某些不愿意被人发现的东西。

  江白英见陈医生没答复,她就又开始用指甲划手机壳。

  手机静悄悄的,琪琪没找她就算了,宋峙怎么也没找,怎么的,他也在上课?

  那男人是怕影响到她治疗……

  “我都不带。”

  江白英不声不响地冒出一句,“荒岛一听就是个受罪的地方,我干嘛要带他们中的谁去呢,哪个我都舍不得。”

  陈医生挑眉:“你这个回答挺有新意。”

  “一般都是在女性细腻但力量上差点,男性体力上胜出但不够心思这两个方面犹豫纠结。”他看着她,平静地指出,“你却没考虑。”

  江白英觉得这人的眼神让她想起自己老家山里的水塘,很深,也很凉。

  她一怔,老家在山里,山里还有水塘?

  水深不深,凉不凉她都知道?小时候下去过啊?她按耐住激动,等记忆那扇封闭的大门裂开一条缝隙。

  可她等了又等,等来的是又一次的希望落空。

  “没什么要问的了吗?”江白英主动道,“我们是已经开始了,还是没开始?”

  陈医生不答反问:“江女士,方便说说你那位好朋友?”

  “我跟她啊……”江白英的思绪拉长,放空好久才接着说起来,她说的是聊天记录里的好朋友,夹杂着琪琪上次来镇上看她的两天相处。

  说到最后,江白英幼稚地嘟囔:“我觉得他们不对劲。”

  陈医生已经不知何时拿出笔和病历本:“不对劲?”

  “就是有事瞒着我。”江白英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对个外人说了内心深处的小秘密,失心疯了吧,她懊悔地咬了咬嘴里软肉,“陈医生,这你别告诉我家那位,麻烦你替我保密。”

  陈医生给了她一个别担心的眼神。

  江白英松口气,她把还温着的糖水喝掉,嘴巴里甜,胃里却奇怪的发苦:“我那位又撒谎前科,但琪琪没有,她不会骗我的。”

  陈医生不解:“为什么这样断定?”

  江白英抬了抬下巴,声音清晰有力:“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就不会骗你?江女士,你这个支撑点不够牢固。”陈医生并没有表现出不置可否相关的轻蔑,平铺直叙道,“人还会骗自己。”

  他一字一顿:“自我欺骗。”

  江白英眼睛瞪大,她反驳不了,是那回事。

  “抱歉,失陪一下。“陈医生起身离开,带走了笔,也带走了病历本。

  江白英把手臂撑在茶桌,双手搁在脑门上,指尖穿过头发挠头皮,陈医生彬彬有礼,态度不知多好,她还是烦,好烦好烦。

  就像是……

  就像是十年八年没洗澡,身上每一块皮都痒得钻心。

  **

  陈医生没多久就回来,他没透露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江白英也没问,她对他的个人隐私不感兴趣。

  江白英拦住要给他续水的陈医生,问他说:“咨询师有没有解梦的业务?”

  陈医生坐回去:“什么梦?”

  江白英大致透露了两个梦境:“你说我这梦做的怪不怪。”

  “日有所思才有所梦,江女士哪怕是不做梦的时候也会被它控制。”陈医生的语气既寻常,又听着耐人寻味,“也许你一直陷在里面。”

  江白英一头问号:“什么意思,我陷在什么里面了?想做鱼?还是两条杂色尾巴的鱼?然后我又不想要那两条尾巴了,不想做鱼了?”

  陈医生道:“鱼或许只是某种东西的隐射。”

  江白英眨巴眼:“比如?”

  陈医生的语速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比如两条不同颜色的尾巴,代表不同的想法,你难以取舍,因此它们就都长在你身上,后来梦里的你经历断尾,说明你潜意识里动了要摆脱那两种想法的心思,这对你来说很难很煎熬,所以你会痛。”

  江白英在心里好笑,大师起码要根据梦里的她对尾巴断开的感受来判断,这咨询师都不用,张口就哐哐讲一堆,能靠谱到哪儿去,听听就得了。她也是的,干嘛要说梦的事,脑子糊涂了。

  琪琪都还不知道呢,她怎么就对着刚认识的咨询师说了。

  江白英越想越后悔。

  陈医生道:“它们也可以比作两样实体的东西,西瓜和土豆,还可以当成是两个不同的……”

  江白英倏地站起来:“我不咨询了,就到这吧,我要回去了。”

  陈医生理解地说:“可以。”

  话落,他便打电话给助手:“叫外面那位宋先生进来接走他爱人。”

  江白英以一种混乱又凝固的状态站在原地,宋峙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她都不知道,她被他牵住手的那一瞬,指尖颤了颤,脑袋埋在他胸膛。

  宋峙抚上她后颈,指腹捻掉一点汗液,嗓音有些不知名的沙哑:“回家吧。”

  江白英被他牵着走出办公室:“你不和陈医生问问我的情况?”

  “问你就好。“宋峙脚步不停,“你都会告诉我的不是吗。”

  江白英毫不犹豫:“那当然!”

  宋峙偏低头看她,对她微笑:“所以我为什么要问别人。”

  江白英吸吸鼻子:“回家回家。”

  “一大早就出来,又是拍片子又是来咨询中心,屁也没看明白,白忙活了,没看之前什么样看之后还是什么样。”

  “那陈医生根本就没围绕我失忆展开他的职业水平,提都没提,全程杂七杂八的聊了聊。”

  “不过好像我失忆这块没什么好说的。”

  江白英自说自的,没有留意宋峙的神情变化。

  “所以我来咨询什么呢,哎,就当是走个过场,图个安心,这样琪琪也不会一直挂念我没到大医院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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