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回头看见有那吃的满嘴边都是油乎乎的,看锅里没有面了已经跑去买麦饼和粟米饭蘸汤的,好吃到声泪俱下高歌麦子与葱多么搭配的……
嗯,果然问题还是殷珏这儿的饭太好吃了么?
虽然孔子他老人家也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荀子也还是第一次见人将一些常见食材做的如此之合口。
只是孔子所提的饮食是礼,医家《黄帝内经》所言为养,如同这般将食材研究搭配,好吃又美味的流派,荀子怎么想也想不通应该是哪一家。
此刻也还有不少人未用完,不宜继续论辩,荀子便闲谈道:“听闻小友自隐世流派而来,只不知小友,隶属何家?”
殷灵毓正在喝酸梅汤,闻言放下碗道:“民家。”
“民家?”荀子扬眉。
玄衣少年浅笑着:“是,以民为本,富民兴邦,民强则国强,是为民家。”
民家,民家,民主与共和的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家。
是她的底气,她的神秘师门呢。
荀子点点头,也并未多问,只叹道:“是也,民者,国之基也,养民以富,导民以礼,威民以法,三者备而后天下治。”
事实上,荀子的学说因其偏激的「性恶」,与孟子看似「对立」,是长期被正统儒家排斥的。
又因为反对迷信,在汉朝董仲舒后,荀子的学说就开始隐没和被边缘化,一直到晚清时期才重新被大众所重视。
但封建帝制沿用千年的「外儒内法」,追根溯源,早在荀子处便能觅得本源。
只是,民本不是民主,荀子虽明白民生关乎国家存亡,但亦与诸子百家中的大部分人一样,认为「君师者,治之本也」,批判墨家的思想破坏阶级秩序,仍旧带着儒家的「圣天子垂拱而治」,看重阶级秩序。
只是他又比如今的其他大儒更具现实精神,看重律法,看重教育,甚至身体力行的实施着教化。
能教出李斯和韩非来,也就不奇怪了。
殷灵毓不紧不慢喝光了碗中的酸梅汤,抬眼笑道:“天下治,黎庶兴,犹如川流入海,后海上腾云,云聚落雨,再润山川,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这便是了,老夫亦常言'天行有常',四时更替,万物生息,本就自成法度,然则水火无情,总是要加以引导规训,若一味无为而治,指着上苍怜悯,人与万物又有何异?”
荀子吐槽着,他最是不喜这一套的,再加上虽然不在官场里了,却不缺耳目信息,不免有点子真情实感。
“黎民如川,礼法如堤,圣王如匠,方可生生不息。只可惜,有些人不但不修堤坝,还恨不得自毁根基,实为不智,少德,无心之辈矣!”
说的便是楚国权贵了,纵情声色,奢靡享乐,武备驰废,排外内斗,信巫好祀,腐朽颓靡。
荀子虽然停留在这里,但也看不惯贵族动辄宴饮,活人祭祀等事,否则李斯离开,他也不会不去阻拦。
“先生何必动怒,道不同不相为谋,诚有高世之志者,或亦耽宴乐兮,然目亦见黔首之艰,若无动于衷,视其为乐,取笑不休,恐怕寝人皮而含兽心,非人哉。”殷灵毓笑吟吟的,口中吐出的话却正中荀子下怀。
会说!他喜欢!就该这么骂!醉生梦死,不顾楚国之食已贵于金玉的世家权贵,也算是人吗?
就是不用孟子的非人理论就更好了。虽然不想承认,但人就是人,恶人需要惩罚,而不是划出人的范畴自欺欺人。
一老一少干脆凑近了些,开始光明正大,有志一同的——
蛐蛐人。
最开始将位置让给荀子他老人家的那名学子已经看呆了。
他虽然不是荀子的弟子,但他老师是啊!他也是面见过荀子,聆听过他老人家教诲的。虽然也是善用比喻,生动有趣,却也严厉而犀利,称得上是言辞如刀啊!
您的毒舌呢!您怎么不骂殷珏骂上那个…咳,不可说,他老师还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呢!
直到暮色四合,荀子才恍然发觉已经很晚了,环顾一圈儿,人也愈发的多了起来,居然少有中途离开的,只是也有些人恐怕目的并不单纯,荀子朗声笑了笑。
“若有昭,屈,景三家的人,告诉你们的主子,今日之言起于老夫,若有不平,老夫担了。”
人群中的确有几个人心虚低头。
辛辛苦苦把你请回来的,谁敢去动你啊!
本来还想着能不能找些人给殷珏一个教训,这下可好,还护上了!
殷灵毓眨了眨眼:“先生何必,小子亦不惧他们。”
荀子哼笑一声,袖袍一甩:“老夫亦是,怕他们作甚?只是你年纪尚轻,别平白惹了麻烦。”
殷灵毓自然是俯身一礼,送别荀子,他年老她年幼,礼节还是要有。何况荀子还想帮她担下楚国贵族可能的刁难报复。
这一日,殷珏的战绩也就停留在了平手上。毕竟,第一个学子主动让位给荀子,荀子与殷珏起先论道,后来却演变成了交流,实在分不出个高下来。
但这也是很彪悍的战绩了,能以十三四的年纪与荀子以平辈相交,「隐世玉珏」的名声,还有今日荀子与殷珏的言论,很快传扬开来。
楚国盛行的有道家,儒家,墨家,法家和纵横家,还有一些楚地本地的特色文化,殷灵毓打算在兰陵停留一段时间。否则这个时候交通不便,有些人就难以遇见了。
不过也不可能天天开坛,因此,这日便邀荀子出游。
第二百一十章 葳蕤
荀子欣然应允。
虽然人老,但荀子心可不老,打扮打扮,穿着一身绀色帛衣,束了朱带,肃然有威仪,带着几个弟子,跟着殷灵毓一行人出城游玩。
殷灵毓还是黑衣,荀子也不免好奇,眼见他腕上一条褪色的修补过的发带,也多看了几眼。
“主君!主君!”连帛本是说要去打些猎物来烤了吃,此刻却不要命的驾马往回狂奔:“主君!那边有人叫虎给咬了!虎我射了,人我不会救!”
他是真搞不明白那些草药,只能把伤口一勒就往回跑搬救兵了。
连帛的声音还未落下,殷灵毓已高高扬起一只手,连帛会意的跳下马。毕竟是出游,他们只带了两匹马来,另一匹马背上全是干粮行李。
“径直向前!有片梅林便是!”连帛补充道。
殷灵毓应了声,抓住马缰,拎着应急的小药箱翻身上马,黑衣猎猎,向前疾驰,马蹄踏碎一地青草,溅起细碎的泥点。
荀子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有些愣怔,转头看向跳下马背后走过来牵另一匹马,准备带他们过去的连帛。
“殷珏他,一直如此么?”
虽然能从各地听闻殷珏的事迹,知道他总是行医救人,乐善好施。但终究没有亲眼所见来的真切而动人心弦。
“主君向来如此。”连帛理所当然:“我也是被主君在毒蛇嘴里救回来的。”
“今日终见「仁者爱人」四字,不在口舌。”荀子带着弟子迈步跟上连帛,连帛劝道:“先生,您年纪大了,不如在此稍候,我等去去就回。”
荀子一摆手,不满又洒脱:“老夫虽老,尚能疾行!”
连帛无法,只能带着他们开始往事发的地方找过去。
殷灵毓策马疾驰,远远看见了林间景象。
林间空地上,一名猎户打扮的男子倒伏在地,不住哀嚎,右腿血肉模糊,看不清伤口在何处,腿根缠着草绳,勒的很紧。
一旁,一头斑斓猛虎已气绝,喉间和腹部都插着箭矢,人和虎身上都有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草地。
殷灵毓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开了药箱。
另一边,林间难行,草木葳蕤,荀子被请上了马背,看着牵马佩剑的连帛,拉着付绸,走的自然又如履平地的林雀,还有时不时薅一把不知道什么草的祝好,沉吟片刻,开始旁敲侧击。
虽然这样非君子所为,但他实在是很好奇啊!
殷珏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年幼却从容,淡然洒脱,清冷透彻。但又有着美好执着的炽烈理想,并会付诸于行动。
荀子等人赶到时,殷灵毓已处理完毕,正扶那猎户靠坐在树下,腿上清洗过,敷了以前做好的药粉和临时采摘的止血草药,祝好赶紧把手里的草药挑出来递过去:“主君,这里还有一些。”
殷灵毓接过去用药杵碾了,又往一些细碎的小伤口上上了一些药。
猎户挣扎着要磕头,嘴里念叨着:“多谢恩公!多谢您!某家这条命是您给的!”
殷灵毓摁住他:“勿要乱动,安心养伤,你家在何处?”
“在东南三里外桑林间,某是兰陵酝村人,某家中有自酿的兰陵美酒,可做酬谢!”猎户感激道。
殷灵毓把药上完,婉拒道:“无妨,连帛,送他回家吧。”
“这如何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