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猎户这副誓要报恩的样子,殷灵毓便指了指死虎:“虎皮归你,虎骨我要入药,如何?”
猎户这下才安心不少:“全给您都应当!”
“虎皮还是留着给你养伤罢,下次勿要冒进。”殷灵毓抬腿往荀子这边走,连帛已经利落地割断几根藤蔓,三两下编成一个网,把网挂在马身侧。然后和林雀一起将猎户抱进去躺在藤网中。
连帛去送人,他们也不好远走,就近找了一处空地坐下休憩,荀子从付绸连帛他们口中问出来的不多,干脆直接和殷灵毓打听起来。
“殷珏小友,你这医术,亦是民家所授?”
“算是。”殷灵毓摊开手:“民家一切为民,医术自然亦在其中。”
荀子咂摸了一下。
这殷珏口中的民家,似乎更像是百家争鸣又融合的产物?
也不知是避世隐居在何处,能养出这样的人来,他倒是想拜访一番。
“也是,救人之术,不分流派,只是若是医家邀你,你还是该应下。”
反正也没人规定只能学一家的理念不是?医家子弟还是份不错的人脉的。
殷灵毓自然也明白荀子这是好话,笑着答应了,林雀已经拎了两只野兔回来,众人便忙碌起来。
出游踏青,还是要吃好喝好嘛!
荀子吃着兔腿,看着跃动的火苗,吹着微风,听着和殷珏的门客混熟了的弟子嬉笑着玩闹,突然就放松下来。
罢了,自己担心那么多做什么呢?想着楚国,想着弟子,想着立言,想着明天,却很少想着现在快不快乐。
前几日殷珏所说,只争朝夕,他好像明白了。
兰陵近日成了楚国士人学子聚集之地,民家殷珏在此处会友论学,荀子不两日也带着弟子加入,到现在,道家鹖冠子,法家尸子,都陆续来了此处。
就连纵横家的春申君,楚国令伊,黄歇,也大张旗鼓赶来此处,一为论道,二为招揽,虽然楚国排外,但这样盛名在外的人才,楚国自然也不愿放过。
用不用得上另说,先把人留住再说。
何况看这情况,他们引进的人才荀子,都快被这殷珏勾跑了,他们再不拿点态度出来,损失估计小不了。
黄歇其实算不上纵横家,而是搞政治的,奈何这个时期的政治大多便是合纵连横,一同抗秦,再加之黄歇门下的门客中也有不少纵横家子弟。因此,黄歇也就成了纵横家在楚国的代表人物。
不过,黄歇终究是掌权的令伊,出行一次颇费周折,等他到了兰陵,都过了两三月,该到的人基本上都到的差不多了,有些人甚至已经离去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外交
但黄歇也没想到,一进院子就是浓浓的食物香气和全武行。
两人一个文士打扮,一个游侠作风,你一剑我一剑,旁边一群人看着热闹,吃着暄软的不知是什么的麦香味团子和羊汤。
黄歇默默坐到一旁加入观战模式,顺便问了一下关系略有些尴尬的老熟人,荀子。
没错,荀子的兰陵令,就是他罢免的。虽然他现在已经知道是误会,那些人说的是谗言,但黄歇现在还没起复人家呢。
毕竟荀子也能有七十了,岁数确实不小了,刚任命完要是再出点什么事,那岂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但,人就是这样,想吃瓜的时候才不管拥有情报的人是谁。
只会装糊涂,先把瓜吃了再说。
“荀卿,此二人这是为何?”
荀子瞥他一眼,慢吞吞掰了口馒头:“哦,屈子后人不满殷珏所言,和殷珏的门客连帛打起来了。”
馒头也很香啊,殷珏小友手艺真好,麦粉原来这般用处颇多。
“啊?”黄歇大为不解:“殷珏说了些什么?”
“纵晓九州尽豺狼,仍愿碧血化丹青,方为真豪杰矣。”
“然后呢?”黄歇追问。
这话也没什么毛病啊!
荀子拿眼神示意黄歇往俩人身上看。
黄歇这下才看清了和连帛交战的人,眼前一黑。
哦,那个楚国上下都有名的屈子激推啊!
那他明白了。
毕竟「举世皆浊唯我独清」,确实也是不少人批判屈子的一个点,这位屈子后人从前就因着这个和人打过架,估计是听了这话,以为殷珏也是在点屈子一味孤高却不如殉国来的壮烈和真正爱国吧。
不理解,但尊重。
场上连帛主打一个灵活多变,时不时就往下三路走,屈子后人打着打着气疯了。
“你!你这小人!”
“能赢即可,论什么君子小人?”连帛趁机把剑挑飞,后退抱拳:“多谢相让。”
“哼!”
殷珏年纪小,他下不去手,可他这门客也不是什么好人!
屈昭气势汹汹喝了两大碗羊汤走了。
荀子已经习惯,顺手就给黄歇也拿了个馒头:“尝尝。”
黄歇接过,看着一旁在揉面的少年抬起头洗了手重新坐回场上,手里的馒头突然有点沉。
“殷珏亲手做给我等的?”
“是啊。”尸子拿馒头蘸了蘸汤,叹道:“来了十几日,老夫深恨一人之腑脏有限,而殷珏小友美馔无限也!”
他早跟殷珏辩论完了,得出的结果就是二人都赞成法不能向不法让步。但殷珏坚持认为法无情而人有情,同时法律也要做到周密详尽,以人为本。因此,应当保留百姓议论法律是否严正的权利。
尸子曾经是跟着商鞅的,主张「法令一出,民无二议」,俩人连着论了四五天,尸佼终于偃旗息鼓。
无他,殷珏那儿的奇怪例子太多了,他这个老人家半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稀奇的前提和假设,偏偏也不是没道理。
什么诈骗啦,什么正当防卫啦,什么紧急避险啦,那简直是,尸子都觉得自己开了眼界。
别说,尸子现在都想试试再给秦国立一遍法了,看看自己到底能写出多详尽的一屋子竹简来。
之所以说是再,是因为上一次他也在,只是秦国……当时商鞅被惩处,他就只能跑到楚国来了。
黄歇听了,举起馒头咬了一口。
虽然来的路上就听说过殷珏这里的东西是多么多么好吃。但没有亲口吃到之前,对于美食的想象极为匮乏的黄歇并没有把这句话当真。
毕竟他是陪着王上苦过也甜过的,更是负责楚国的外交,能有什么好吃的是他没吃过的?就是赵国那被吹得神乎其神的豆腐,他这两年也吃的有些腻味了。
馒头松软,微甜,敦实的麦香,再喝一口鲜美不膻的羊汤。
绝配!
黄歇胃口大开,吃完了才记起来听场上的声音。
此时他带来的门客正在和殷珏辩论,有关于「合纵连横」之术。
所谓合纵连横,总结起来,不过是弱国联合对抗强国,弱国依附强国以自保、本质上都是通过外交手段改变处境,而非依赖军事硬实力。
“列国之间,无恒友,无恒敌,若徒务自强而不修邦交,则列国共谋而分其地矣。”
殷灵毓今日刚揉了面蒸了馒头,颇废力气,姿态便未免有些散漫随意,但并不失礼,回敬道:“话虽如此,可欲使列国以礼相待,必先砺甲利兵,富国强民,国无强兵,安得诸侯之重乎?岂不闻弱国无外交?”
“殷君此言差矣!若论兵强,秦自商君变法以来,甲兵之利冠绝天下。然则六国合纵,函谷关外亦屡屡折戟,可见兵强虽重,然无邦交之谋,徒为众矢之的耳!”那门客叫苏莱,此刻有些急了,连素日里抵抗的秦都拿出来举例,来证明纵横家的正确。
殷灵毓摊手:“尔只见其一,未睹其二,六国合纵,确能暂阻秦锋,然何以不能灭秦?盖因秦据崤函之固,拥巴蜀之饶,纵一时受挫,亦能卷土重来。若无此根基,纵有苏张之舌,安能持久?”
“由此可见,邦交如枝叶,国力如根本,无根之木,其叶虽茂,终将枯萎,无叶之木,其根仍壮,自有新叶再生,国弱则邦交受阻,国强而弱者自附。”
“以我拙见,国恒强,才得纵横列国之本,国弱则当革弊政,奖耕战,蓄国力,须知平等非求得,而为争得。”
黄歇抚掌赞道:“妙哉!殷君可愿入我楚地?歇愿倾囊相授,待歇百年,自当让贤于小友!”
殷灵毓笑着看过去。
“多谢春申君厚爱,但珏想要的,乃为盛世君主之辅臣。”
黄歇再次眼前一黑。
且不说君主,就看楚国现在这个内斗的力气,他都快要维持不住,盛世什么盛世?
这也就算了,偏偏王上没有孩子!
没有崽!
上哪儿来的下一任君主?
他又没办法变一个出来!
是不是去当质子那一段时间给伤到了呀?不对啊,他一直跟着的啊!
第二百一十二章 浩荡
楚王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好大臣在怎么想自己,黄歇最后遗憾的离开了,他没那么多时间一直耗在兰陵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