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灵毓都被他气笑了:“夫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若世代更迭,而社稷千百年如故,黎民永岁饥寒交迫——此乃君上无道,百官尸位之过也!”
“然时移世易,古制终有不合时宜处。若固守旧章,拘泥陈法,实乃祸天下之举!譬若今有良法可使粟亩收百斛,而子犹执耒耜焚林,效上古之法……难不成尔乃无思无虑之草木乎?可笑至极!”
“巧言令色!纵不论那粟米如何轻巧便得亩产百石,单听尊驾言下之意,莫不是要全盘否了周礼?莫非以为法家变法尽是至理不成?”淳于越已经吵得儒冠都歪了,心中最开始看着对面少年的轻视与微妙的高高在上也没有了,恨不得把人狠狠压下去才是。
百家思想意识的厮杀争辩,再叠加上春秋战国这等一边提一边就能立刻实践的舞台,儒家虽然也算盛大,却终究不如实用主义派系的兵家法家甚至纵横家受君主欢迎。如今一个尚未入仕的黄口小儿也胆敢如此放言驳斥,淳于越自然不忿。
“舟行于海,日易一朽板,尽易之,是犹初之舟乎?换言之,川流不息,皆活水也,今日子入,明日复入,何以知其为一川乎?”
淳于越:?
不是,好好好,你们民家还包括名家是吧?玩上白马非马了是吧?
“此言与礼制何干?”
我不陪你玩儿!给我好好辩论!
“若以细微处替换周礼,周礼仍为周礼吗?若是,为何不能换?若不是,又哪里不是呢?”殷灵毓笑意盈盈,淳于越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船非船?川非川?礼非礼?
嬴政就在一进门的树下站着,远远看着,久别的那人,如自己一般玄衣,作着男子打扮,高束着发,鸦羽般的发丝又长又多,日光耀耀,照彻她通身,除了黑与白,就只有淡色的唇和腕间已经成了淡红的一条系带。
于是在她终于看到自己时,嬴政走上前,淡淡笑了起来。
“秦王嬴政,前来赴约。”
殷灵毓起身,拱手。
“殷珏殷灵毓,见过秦王。”
二人对视,随后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徒留后面傻了的几个秦臣。
不是?
「隐世玉珏」,和他们王上,是老相识?
不早说!
荀子尸子等人还是冷静的,毕竟离开韩国时,殷珏便对他们说过,自己会去秦国,若不愿者,可自行离开。
“缘起缘聚终离散,若能记着这一路的时光,便不枉我与各位相识相知一场。”
这话说的坦诚而美好,因此除了两个家中与秦国有血仇之人,包括在韩国刚拐的韩非也跟了来。
韩非是跟着荀子尸子,顺便来探望师兄李斯,并出使秦国的,韩国现在几乎就是依附着秦国求存续,韩非想改变却又无能为力,韩国贵族们醉生梦死,得过且过,何尝想过改变。
韩非遇到了殷珏的辩论,就去了。
本来只打算拜会老师和散心的,也是见识见识能让老师赞不绝口。甚至跟着舟车劳顿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他有些口吃,哪怕常练,也是经常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辩论什么的……还是算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本国的士人认出来,被赶鸭子上架了,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拒绝,韩非只好硬着头皮入座,对上了殷珏。
第二百一十四章 舆图
而殷珏,不动声色的调整了语速,话语也变得更简略,韩非和他辩论起来,竟是前所未有的舒心。
再加上韩非是「性恶论」和极端法治支持者,在韩国本来就难得认同,对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尚且要多的少年,竟生出知己之感来。
他们只争论了人性中的趋利避害,自私自利是否是能够靠律法来去除的,殷灵毓坚持认为不可行,并认为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与动物的的天性,若强行下如此法令,于民过于严苛。
韩非虽然执拗,可也得承认,真的用起来,效果也许并不好。
可乱世当用重典,如今的韩国……不搏一搏,真的没有出路了。
但殷珏此人,却实实在在叫韩非认可,身体力行的为百姓治病,所学驳杂却不乱。无论何家思想,在他口中都有长处,有用武之地,实在是个很好很通透的人。
也是因此,哪怕知道他要来秦国,韩非最终还是说服自己,跟了上来。
万一他被残暴狡诈的秦王所骗呢?自己出使秦国,是不是能看顾着他些呢?
去秦国出使在韩国也不是什么好差事,韩非这个又硬又臭的刺头宗室主动请缨,韩王就利索的批了。
殷灵毓心满意足。
此刻,韩非看着相视而笑的两人,心中漏跳了一拍,只觉口干舌燥,竟如孩童般下意识抓住了荀子的衣角。
他看见……看见两个天生的领导者,只是给人的感觉并不完全相同,可都有着让人情不自禁想去追随的力量。
荀子被他这么一抓,侧眸拍了拍他的肩。
这孩子,太犟了,法家虽然适合他,可也……过于相合,让他全然不会变通。
也许不是不会,而是不想。
可是如今的韩国,容不下一个没有实权却妄图变革的韩非。
所以他才难得的出手干预了弟子的人生,他邀请韩非与自己一同来看望李斯。
也许韩非还是不会留下,但能看到自己的思想被人认可,推崇,甚至加以实施。对他们这样的学者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和慰藉。
李斯已经跟了过来,到了荀子面前拜见,又转向韩非,笑道:“师弟,许久不见。”
“师兄,安好。”韩非放开了手,回以微笑。
李斯看着这小古板师弟似乎心情上佳,更是气闷,他刚和秦王开始并肩携手,准备踏上法家道路,怎么就冒出来一个老相识?
这个老相识身边还有他老师和师弟!
只不带他玩儿?
看到王上和李斯这个新晋的廷尉也来了殷珏处,然后王上就坐在一边,被投喂了那个古怪但非常好吃的的饼夹肉,而王上还真就坐下乖乖吃了起来,尉缭和姚贾对视一眼。
嗯……
这个辩论,还论吗?
淳于越也看到了嬴政,自觉在王上面前丢了颜面。于是匆匆坐到了一边,祝好给他发肉夹馍他就接下来吃,吃着吃着,才发觉自己抓着饼吃的满嘴流油,也是很失礼了。
但一看王上也在吃,只是比他多了条帕子擦手。
淳于越:……不知道,也许殷珏在饭里下蛊了吧。
但好吃,爱吃,再来一个。
破罐子破摔.jpg。
在嬴政十六岁这年,秦国朝堂格局突兀的改变。
隐世玉珏,花落秦国。
韩非在殷灵毓,荀子和李斯的挽留下,暂时停驻在咸阳城。
久别重逢,嬴政还未来得及给殷灵毓展示他的势力,殷灵毓先送了他一份大礼。
“六国舆图三十卷,矿脉标注二百七十处……”嬴政翻动着粗糙不知为何物的舆图,第一反应是拿出秦国现有的舆图比照。
比起他手里偏向军事,粗糙简略,只有前线最为准确的舆图,殷灵毓给他的这些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郡县粮仓,盐道,水渠,甚至还有各国贵族的私兵驻扎点。
“这就是……”嬴政低声道:“这就是你要给我的礼物吗?这七年……这七年间,你都是如此过来的吗?”
他看向殷灵毓的手。
虽然纤长,可并不细嫩,带着薄茧和细小的伤疤,想来若不是要针灸把脉,有时还会仔细保养一番,可能会比现在还粗糙。
被叫来的李斯,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一下。
可恶啊!被比下去了!
他来的时候就带了脑子!早知道应该再带点楚国的情报来!特别是那个只会抢人功劳的上官的!绝对一贿赂一个准儿!
“喜欢吗?”殷灵毓不答反问。
殿内烛火幽幽跳动。
映照着殿中其余几人的身影,也映照着他们暗沉却又火热,充满权欲的眼睛。
嬴政重新垂下眸子。
“喜欢的。”
蒙骜率先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有了这些东西,甚至比万人的军队来的要更珍贵!
他如今官至上卿,唯一的遗憾,就是比之白起,他未曾有过那样响亮的名号,哪怕他一举退五国之敌。
可有了这些东西……他若再赴战场,定能给王上打个漂亮仗!
吕不韦在一边,不吱声。
他能说什么?他都快被自己举荐的李斯给挤走了,又来一个重量级的。看样子与嬴政在他质子期间便相识的殷珏,他都怕嬴政给他从现在的位置上扯下来!
卷!必须卷!话说是不是还有几个门客能力不错来着?不管了先送再说!
见无人发现,殷灵毓点了点图纸本身:“王上不看看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