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员外故作惊讶:“那倒是不巧了,这石灰,前日才给府尊大人送去五十石,剩下的嘛...眼下粮价飞涨,伙计们总得吃饭不是?”
我背后可是知府,你不给钱,你有本事就找知府要去!你敢吗?
梁泷的气息越发粗重,正要开口,殷灵毓伸手把人往后推了推,上前几步。
张居正的给她的护卫站在了她身后,戒备的看着对方的护院家丁。
王员外满不在乎,一个小孩子,就算有背景又能怎么样?
“人活在世,衣食住行。”
殷灵毓眸底带着凉意,微微笑着,声音格外平静,清泠泠的,却叫人心里发毛。
“如果你能确保,你,你的所有家人,子孙后代,都能一辈子不被一个擅毒之人找到任何机会下手,你就抱着你的石灰过吧。”
然后从腰间抽出一个不透明的小玻璃瓶,仍旧是微笑着,举起来浇在府门口的青石路上。
这是她给自己准备的防身手段之一。
瓶中液体刚一泼上青石板,便发出刺耳的「嗤嗤」声,石板表面顿时翻腾起白色的泡沫。
那迅速变得灰白的液体像煮沸般翻滚,大量气泡从接触面喷涌而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酸味,青石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凹坑,边缘泛起白沫,石板表面出现焦黑的炭化痕迹,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几息之间,那滩硫酸已变成浑浊的灰白色浑浊浆液,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狰狞的蚀痕。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三百七十四章 惜命
“如果你不信,可以去信给南京右军都督府,太子太保,都督同知,刘显刘大人,问问他,我到底毒死了多少倭狗。”
殷灵毓浅笑着轻轻歪头。
面前的小姑娘,明明是很矮的,甚至需要仰着脑袋看人。
可对上她的眼睛,却觉得矮了一头的人是自己。
那是一双明亮的,澄澈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坚定,带着冷漠和无所畏惧。
恐怕她真的做得出来,王员外这样想。
“或者,需要我现在就再证明一番吗?”
女童仍旧是噙着些凉凉的,称得上瘆人的,不达眼底的笑,直直看向王员外,再次掏出一个纸包。
“你可以猜猜,是迷药还是毒药。”
“猜对了,我就不扔。”
殷灵毓漫不经心的抛了抛,抬头冲王员外笑笑。
“嗯?”
王员外最开始就被殷灵毓特意带上的那点硫酸给吓得连退几大步,此刻面色难看的抬起手臂指向殷灵毓,忍不住有点哆嗦。
“你!你!”
“反了!反了!光天化日竟敢以毒物胁迫良民!”
梁泷等人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此时听了殷灵毓称得上偏激极端的威胁。虽然有些神色复杂,一个个却挪开了视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他们中有些反应过来。
小大夫叫他们来,只是保证自己不会被王员外的人抓走或者打死。
但是责任,无需他们承担。
可是小大夫事后……
王员外忍无可忍,指名道姓喝道:“梁班头!你没看见有人要当街下毒害人吗!”
围观的人群一开始就有,此刻越来越多,一书生模样的主动站出来,一字一顿:“用毒杀人者,绞。”
王员外还没来得及笑,就听他继续道:“但,需人赃俱获。”
“这位小姑娘还没下毒害人。”
“而且……”
书生低头看了殷灵毓一眼,又抬起头,深吸口气。
“而且,她亦说了,这还不一定是毒。”
王员外气急攻心,脸色煞白,踉跄着又后退两步,被家丁扶住才勉强站稳。
他终究更惜命,还有自己的儿孙,有钱也要有命花。
于是一甩袖子,冷着脸转身。
梁泷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冲向前,去取石灰,家丁不再敢阻拦,只有殷灵毓站在原地,在不少人欲言又止,畏惧或钦佩的视线下,打开纸包,把里面的冰糖往嘴里塞了一块。
众人瞠目结舌。
不是?你说的那么笃定,那么狠,结果是拿着包冰糖说的吗?
这可真是……噗嗤!
姓王的知道了不得被气死啊!
那书生认真向殷灵毓行了一礼。
“姑娘聪慧果决,我等不及。”
那倒在地上的绿矾油,他在一长辈那里有幸见识过,没有特别畏惧。
但他站出来只是知道城里实在缺粮食,石灰等物,不代表他对殷灵毓方才的行为就是完全赞成的。
听起来确实有些太狠了。
谁知道她信誓旦旦,极具压迫力和气场,用来威胁王员外的,只是包冰糖呢?
殷灵毓带糖主要是救急,给伤员病人当葡萄糖,她从张居正府上赶来,能拿到的自然也是张居正给的,较为珍贵的冰糖,闻言淡笑一声。
“我只是赌他不敢赌。”
“是,涉及一家老小,少有人敢,敢也无法宣之于口,可姑娘魄力也非常人所能有。我虽为姑娘辩驳,可若今日之事传扬开,姑娘的名声恐怕……”
殷灵毓含着糖块把糖包好,放回去。
“名声能让城里的人尽可能多的活下来吗?”
书生沉默下去,又拱手一礼,随后跟着衙役走进去。
反正也参与了,明哲保身个什么劲,不如帮着搬石灰去。
总不能连个孩子都比不上,枉读圣贤书。
梁泷指挥衙役将一袋袋的石灰迅速运往城中各处,优先洒在医馆,义庄,水井,集市等人员密集处,沿街也撒上石灰粉,又派专人监督用水。
洪涝过后的防疫措施也就这么多,知州等人还未具体划分疫区。但临时搭建的草棚区因为有着官府安排的郎中,陆陆续续有人冒死前来求活。
城门和街口张贴了布告,禁止聚集饮宴,停办丧葬仪式,发现发热者需即刻上报,隐匿者连坐治罪。
殷灵毓补充了一些防疫的方法,比如戴面巾,烧开水,随时洗手,出入消毒等。因为明代也有醋熏防疫,避秽净手等理论,再加上探讨方子时其余郎中也认识到了殷灵毓的确在医术上造诣深厚,推行起来还算顺利。
但即便如此,形势依旧稍显严峻。
赵郎中蹲在临时医棚边上熬药,药罐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他儿子运气好,只是普通风寒,赵郎中两副药下去便好多了,病刚好就跟着来帮忙,这会儿正给个孩子扎针。
那孩子发洪时呛了水,水进了肺,因此一直咳个不停,高热也不见降下去。
现在已经确定了城内起了疫病,草棚子这边被知州下令用栅栏围了起来,派了衙役轮班守着。
栅栏外,有个妇人抽泣着,求着衙役,好说歹说,给她的孩子递进去了个珍贵的,煮熟的鸡蛋。
大夫们聚在一起改药方,原先的方子虽然有一些作用,可见效太慢,殷灵毓被单独安排了个凳子站上去,不然她容易被忽略掉。
“石膏大寒,疫病本就伤脾胃,再加这味药,体弱的怕是要拉脱了力。”
“昨儿个用了加黄连的几个病人效果不太好,药也吐的多。”
“说到底还是缺药!就现在这几种!哎!”
“还有两天,知州大人说了,还有两天朝廷的赈济就到了。”
“两天又要病死多少?再想想办法吧!”
殷灵毓询问了一遍几种药方的效果,默默分析,随后开口道:“炒白术,加炒白术和炙甘草。”
赵郎中皱眉,这些药材他们的确还有一些,只是石膏迟迟不用就是因为性凉,是虎狼之药。
最终他还是一咬牙:“石膏减两钱,去告诉熬药的,先试几副,拉肚子的,马上停用。”
先熬过这两天。
第三百七十五章 雨声
至少,在如今张居正还活着的时候,朝廷向地方支援的赈灾物资,如约而至。
加了石膏的方子勉强控制住了一些重症之人的病情,吊住了命,只是药力太猛,恢复效果就比后来用药的人慢了许多。
因为嘉靖年间的几场瘟疫,如今的百姓在态度上还是配合的。因为他们知晓或亲历过那些不配合的后果。
这也是为何当地知州还算能稳妥规划统筹防疫的原因。
殷灵毓因为年纪小,郎中们除了商讨药方,不肯给她太多担子。但她的医术又实在是好,因此最终由殷灵毓来负责一些他们处理不好的病人。
变相其实也算把她当半个师傅了,毕竟一般都是喊师傅给徒弟兜底才对。
殷灵毓便当着流动大夫,主要负责孩子们的药方,不同的岁数不同的体重都得稍作调整,她又本身就和他们差不多大,更能安抚住那些孩子们。
有时郎中们忙不过来,或者遇到困难,自己应对不了,便去寻她。
最棘手的病例是个孕妇,高烧导致早产,孩子胎位不正,一直出不来,孕妇又没了力气,好不容易找来一个疫区里症状较轻,还能动的接生婆,接生婆说她也只能调整胎位,可孕妇没力气,还是生不出来,丈夫在草棚外边哭边磕头,磕得满脸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