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锋藏
“望诸卿体察哀家保全皇室颜面之心,共维朝纲,勿使流言蜚语损及天威。”
大臣们哪能听不懂,其实就是封口,或者说淡化事情的严重性,只是隐晦而体面。
也的确是李玉娥的一贯行事风格。
可封口好封,别管他们是什么派的,也都没有那么蠢的,都严重到这份儿上了,谁不知道不能乱说?
但接下来呢?
他们的选择呢?
能何去何从呢?
“臣请扩大禁烟令,严查边关走私,凡涉鸦片者,不论官民,皆以谋逆论处。”
“臣请于诏书中增补「重振圣学」之条,以正君心。”
“番邦夷狄,以毒物祸乱我大明,当严查海禁,绝其根本!”
“天象示警,陛下圣明,必能自省,臣请以星变之说劝诫。”
或愤慨,或沉默。
但不约而同的回避讨论皇帝的成瘾程度。
譬若屋宇着火,众人皆知梁柱已朽,然皆奋力扑打檐角火星而已。
一则梁柱倾颓,并非一日之功,蛀空之木岂是瓢水可救?便是去救,最是可能火熄而柱倒梁塌,大厦既倒,又算是谁之过?
二则水火无情,谁愿以身相试,越过水火而扶将倾之柱?众人互见彼此忙乱,便也算得尽了心力。
三则,真有一日,柱倒梁塌之时,檐下奔逃最是便宜。倘若真去尽心尽力,撼那朽木,是要被压作齑粉的。
这是合理的。
可不代表这就是对的。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冯保和张居正,吕调阳等人一直未曾开口。
李玉娥也未曾回应。
他们作为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直接对这个天下负责的人,他们无法抛开身上的责任感。
原本早已出现裂痕的,李玉娥,张居正,冯保这个权力三角,在事实的残酷冲击下被迫重新粘合紧实。
被留下后,张居正和冯保同时开口。
“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臣……”
李玉娥摆了摆手,用力的揉着太阳穴,眼底满是痛苦。
那是她的孩子。
是她倾注心血去培养的孩子。
亦是未来的君主。
可是能怪谁?
太医的确不知情,这阿芙蓉的确也是药,只是没有人发现过它的可怕,他们并非成心,只是给陛下开出了镇痛的药方。
怪殷大夫揭露真相?那让陛下真变成那两个死囚那样就好了?自己就满意了?能对得起天下人和先帝了?
但真要抉择,依旧是痛苦的。
那是未来的君主。
可那也是她精心教养的孩子。
窗外雪又落,红墙映清辉。
静谧,空旷,安宁。
“冯大伴,那殷氏可还关着?”
“回娘娘,仍押在偏殿。”
“拟旨,殷氏勾结白莲教谋逆,凌迟处……”
冯保「噗通」一声跪下:“娘娘!”
张居正默默的跪在了冯保身边。
李玉娥蹙眉。
掩盖君失而灭口罢了,他们两个不可能不明白,如今阻拦……
“她身上还有什么?能比得过天家尊严?”
“还请娘娘亲至,三言两语,难以道明。”
“你的意思是,让哀家去见她?”
“娘娘,您将不虚此行。”
片刻后,李玉娥披着斗篷,走出慈宁宫,带着二人,往殷灵毓的偏殿去了。
满地银霜雪光,凄清却亮堂。
这是李玉娥第一次见到殷灵毓,很小,容色精致,清冷,但眼神带给人的感觉又坦荡炽烈。
李玉娥对她有些心绪复杂,但至少不会迁怒。哪怕刚才想处死她,也只是为了震慑臣子和彻底封口,而不是为了给自己出气。
“殷灵毓,你可知罪?”
殷灵毓行了礼,道:“民女只知,陛下乃天下之主,若沉溺此物,大明江山何存?”
张居正连忙替殷灵毓缓和道:“太后,殷姑娘虽言辞激烈,然其心可鉴,鸦片之害,确非虚言。”
“张先生,你素来持重,今日竟来替她说话?”李玉娥瞥了张居正一眼,他从殿里到一路上都是沉默,怎么一到殷灵毓这里就开始表态了?
他是朱翊钧的先生,怎么能向着外人?
张居正躬身:"臣不敢。”
冯保道:“娘娘,非是张先生偏向,实在是……”
李玉娥的视线冷冷扫过去,冯保只好闭嘴。但蹑手蹑脚,不动声色的把桌子上的茶杯茶壶往后挪了挪。
这样若是发火,也没有东西能扔,他还有在其中掺合,缓和的余地。
李玉娥则重新转向殷灵毓,语气冷肃:“你以鸦片之事惊动朝野,令天子蒙尘,此乃大不敬。”
对面的人如一株青竹,既不慌乱,也不求饶,甚至轻笑一声。
“民女斗胆,想为太后娘娘讲一讲……”
“大航海。”
李玉娥眉梢微动,面上却冷笑道:“哦?你一个番邦女子,也配与哀家论天下?”
殷灵毓不疾不徐道:“正因民女来自海外,才更知海外实情,如今的大明,已非四海独尊。”
张居正眸光一凝,低声道:“慎言。”
殷灵毓不退反进:“西人船坚炮利,已纵横四海,他们携鸦片而来,绝非偶然!此乃弱国之毒,亡国之策!”
反正以后的确是这样,提前认识到提前扼杀!
李玉娥提高声线道:“放肆!我大明国祚绵长,岂容你危言耸听?”
殷灵毓直视着她,一字一顿:“若陛下沉溺鸦片,十年之后,大明可还有明君?若边关鸦片泛滥,二十年之后,大明可还有雄兵?若异族番邦趁虚而入,三十年之后……”
冯保急声打断了她:“殷姑娘!”
你前些日子对我和张先生那套说辞呢!?你稳扎稳打点儿啊!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呢吗!
李玉娥被气的急促的喘息,倏然起身:“够了!”
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疲惫与决断交织:“你为什么蛊惑哀家放弃他?”
“你到底想做什么?谁派你来的?”
李玉娥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所以,她听出了殷灵毓的意图。
她逼自己,在朱翊钧和整个天下之间做选择。
殷灵毓很轻的叹口气,她的确是有意的。因为对方是朱翊钧的母亲,所以她天然就很难接受放弃自己的孩子。
所以,李玉娥现在都还想着,隐瞒事实,医治万历,然后就当作没有这件事发生过。
第三百八十五章 执剑
是了,李太后不仅对万历严加管教,还有意无意影响过万历和张居正之间的关系。
万历是她所有的寄托和期盼不是吗?
尤其是,万历身上,还附加着这个天下的未来。
不论李玉娥,还是张居正,冯保,抑或其他老师,谁又敢不谨慎,不严格?
谁又能轻易就做到放弃?
“不是逼迫,只是现实。”
李玉娥定定的看着殷灵毓,但殷灵毓并没有给她任何幻想的余地。
“吸食鸦片后,身体会对其产生强烈依赖。一旦停用,便会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包括但不限于,反应迟钝,记忆力衰退,精神恍惚。”
“呼吸不畅,食欲丧失,易染恶疾,未老先衰,人性全无,六亲不认,为求一口烟可卖儿鬻女,杀人越货,丧失进取心,终日只求鸦片,沦为行尸走肉,撒谎欺骗,偷盗成性,毫无廉耻。”
“长期吸食可致幻觉,妄想,甚至疯癫。最终,吸食鸦片的人,或死于毒发,或死于戒断时的自残,自杀。”
殿外雪光映在李玉娥面容上,一片惨白。
“你!你胡说!太医院难道都是废物不成?你不就是想要哀家留下你的性命吗?哀家告诉你!哀家这就去张贴皇榜广寻天下医道圣手!总能治好陛下的!”
李玉娥口不择言,抬起来指着殷灵毓的那只手都一直在颤抖。
殷灵毓就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甚至眼神中还带了一些悲悯。
“你这是什么眼神?!说,说啊!说只要哀家饶你一命,你就还给哀家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儿!”
李玉娥越发激动,眼里的泪越聚越多。
“因为我也做不到。”
小姑娘眼含叹惋,怅然,带着回忆的神色,轻轻道。
“损伤是不可逆的,戒断是需要终其一生努力的。所以我劝您也放弃他,至少放弃让他掌天下权。”
“不让他让你吗!?”李玉娥嘶声道,眼泪大串滚落,她知道这些都是事实,她知道不应该怪谁,但……
张居正上前半步,抬手想拦,又硬生生刹住,艰难开口。
“太后明鉴,殷姑娘并非那种国贼……”
“住口!”李玉娥高喝一声,猛地回头,头上金簪都因此甩下来一截儿,咄咄逼人道:“张先生也要逼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