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太重,张居正沉默下去,李玉娥似哭似笑:“那是哀家怀胎十月生的孩子...这么多年,教他读书教他知礼,眼见着就要大婚了,哀家也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天下人了……”
“哀家是吓唬过皇帝,说他不好好念书,就把他换下去……可难道真要哀家亲手废了他吗?!他才十五岁!”
李玉娥抬手抹了把脸,坐回原处,神情冰冷。
“殷小大夫,殷小神医,在徐州能济万民,在朝堂如何偏不能济君?”
“陛下若好,你就好,陛下好不了,你便把这个秘密带到地底下去吧。”
“现在,告诉哀家,陛下,你是能治,还是不能治。”
冯保稍稍松了口气,试图给殷灵毓使眼色。
这种事情只需要答应一声就好了,这也没有什么好为难的,只需要对陛下尽心尽力医治,相信以殷灵毓的医术,完全能够保住陛下,太后也就不会迁怒责怪于她了。
张居正比冯保更了解殷灵毓,也更能理解殷灵毓的想法,他当时与冯保一起听了许多海外知识,冯保只想着朝廷可以借机从中获利,又担忧陛下龙体,可张居正已经隐晦的意识到,殷灵毓她想把陛下扔开的意图。
他这些日子的沉默,是因为至少目前而言,他是有改革的勇气,但他还跳不出皇权至上的境地。
所以,张居正直觉,殷灵毓不会给出李玉娥满意的回答。
殷灵毓点点头:“好,没得谈了是吧。”
她手腕一翻,一把枪握在手里,直直举起,对准了李玉娥。
火铳李玉娥如何能不认识?她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僵硬在原地,盯着黑洞洞的铳口,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冷笑,强撑着气势道:“殷灵毓,你真是……好胆色。”
冯保猛地扑上前,却被张居正一把拽住,声音异常冷静:“殷姑娘若要行刺,不会等到此刻。”
“我……”
冯保犹豫不定,最终把高喊护驾的念头埋了回去。
殷灵毓的食指扣在扳机上,笑着晃了晃枪口:“太后娘娘,我只问一句,您是要一个活着的瘾君子坐在龙椅上,还是要大明江山永固?”
殿外风雪骤紧,簌簌地敲打在窗棂上。
“你可知就凭此刻举动,足够诛你九族?”李玉娥缓过错愕,打破了沉默。
是,殷灵毓若想杀她,早该动手了。
所以,还有得谈。
殷灵毓的枪口纹丝不动:“太后若真想救陛下,就该立刻下诏废帝。”
冯保倒抽一口冷气,张居正上前两步,挡在李玉娥身前,恳切道:“殷姑娘,弑君非正道。”
张居正看的很清楚,自己上前那个瞬间,殷灵毓的枪口立刻偏了偏,并没有直接对准自己。
他不知道她是尚存一丝对于长者的敬畏,还是单单怕枪走火伤了自己。但他本就动摇的心,再次偏了一分。
此刻殿外若有锦衣卫听见动静,殷灵毓必死无疑。
“灵毓,火铳放下,本官以首辅之名保你性命,太后娘娘仁德,必会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
张居正在赌。
他在赌太后更在意皇帝性命。方才那番鸦片危害的说辞显然动摇了太后,否则早该唤侍卫拿人。
现在需要给双方一个台阶。
殷灵毓笑笑,一握,枪消失在手中,面色骤然苍白,却带着满口血,对着李玉娥满意的轻笑。
“万望太后娘娘记得,我是臣服于天下百姓,但我有能力不遵守你们的规则。”
“若是您舍不得陛下,那也许,也会是成万万斤的火药,从紫禁城的乾清宫一路炸到京城街头。”
“现在,能好好谈谈了吗?”
在李玉娥如同见鬼的表情中,殷灵毓笑出了声来。
第三百八十六章 踏雪
当众使用空间,当然也有反噬,只是看到的人不多,所以不算太严重。
但能凭空探物,震慑意味十足。
至少李玉娥和冯保已经懵了。
张居正收到的冲击也不小,但还是下意识把手伸老远,把冯保挪走的茶倒了一杯,递给殷灵毓。
“清清口。”
殷灵毓收起对峙的气势,接过茶杯,乖乖低头,把嘴里的甜腥铁锈味儿漱掉。
眼睫低垂,面色苍白,看起来脆弱又易碎,这样的她好似才像一个孩子。
她本来就还是个小孩子。
张居正无声的叹息。
当皇帝成了一个国家的病灶的时候,原来他也没有那么敢直面啊。
还不如一个孩子。
作为帝师与首辅,他对皇帝倾注了多年心血,也难以割舍师生君臣情谊,且他推动的考成法,一条鞭法等改革皆依托皇权推行,若否定皇权,他的毕生政治抱负也将失去支点。
他预见到变革必要,却不敢成为亲手摧毁旧体系的人,也无法全然背离自己维护一生的体制。
可是,张居正想,他推行变革,不就是为了国家更强,百姓更好吗?
饮冰餐雪,而热血未凉。
张居正转身,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下。
“臣请太后垂帘。”
李玉娥沉默着,但呼吸又一次急促了些。
“国不可一日无主,请太后暂摄朝纲,内阁六部协理政务。”
“张先生这是要效仿霍光之事?”李玉娥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带着些暗哑。
张居正抬起头:“臣不敢,臣请设议政堂,凡军国要务,须经九卿共议。”
还是领悟到了君主立宪的,不愧是政治家,殷灵毓把茶杯放到一边。
虽然不够,但想要尽量和平的转变,也只能先做到这一步了。
李玉娥心烦意乱,叫张居正把殷灵毓带走看管,她不想看见她。
也……怕了她那神鬼莫测的能力。
张居正于是把人带走了。
漫天风雪里,张居正和冯保要了把伞,微微往殷灵毓那边倾斜了一些。
万籁俱寂,空气都带着被雪净化干净的甜意。
久别重逢,且不必再顾及着许多所以装不熟,张居正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殷灵毓,最终还是放弃了。
安静,沉默的,步伐稍缓,在宫道上带着殷灵毓一步步前行。
踏过风尘霜雪。
上了马车,就往家走,殷灵毓靠在车壁上,明显萎靡了一些,张居正想到方才的场景,隐隐约约明了,叹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累了吧?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还疼吗?”
殷灵毓摇摇头。
“不疼。”
张居正心中五味杂陈,半晌轻声叹道:“你可以喊疼的。”
殷灵毓没再开口。
殷愿在空间里已经气成了球。
“哼!有我给宿主开屏蔽!才不会让宿主疼!”
“可恶的万历!可恶的李太后!”
“等着等着!宿主要是走的时候你们还活着,我拿积分给你们下毒!下咒!噩梦符倒霉符秃头丹出恭丹!哼!”
“我现在就去和那几个宫斗那边的,还有复仇那边的好好交流一下!”
殷愿打开群聊就是一顿取经。
五日后,在朱翊钧自己作死,因没有压制疼痛的药可吃,而急躁暴怒,破口大骂身边的所有人,甚至失言道出对李玉娥带着怨恨的话后,李玉娥终于彻底放弃了。
她面对着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殷灵毓。不是没想过下手,不是没想过不接受威胁。但前提是她真的有能力处理掉这个威胁,而处理掉后也真的能保证一切如常。
李玉娥不敢保证,但至少殷灵毓还能被控制。虽然是因为天下百姓,但至少是可以交流的,是能谈判,能得到好处的。比如她昨日送上了不少赏赐和药材。毕竟她不想看到事态失控总该拿出诚意。但今日就从张居正手上得到了她转交的,可以给朱翊钧用的两张药方。
即便是李玉娥仍旧因前几日那次赤裸裸的威胁而愤怒,也没办法说她在这上面做的不好。
那张药方,她本来是要找人看过,再给朱翊钧用上的。
可朱翊钧呢?
“朕都说过了朕没那烟病!为什么不让朕出去!”
“你们凭什么都被那番邦妖女所惑!放开朕!给朕止痛的药!给朕!”
“贱人!连杯茶都泡不好!这双手你也别要了!”
“母后!您其实早就想效仿吕后了吧?”
她养大的孩子,冷冷笑着,双眼赤红,捂着脸颊,疼的不停抽冷气,一句一句发泄着自己的委屈,愤怒,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从始至终,他没问过一句鸦片的实验结果,好像只要没有确实听到,见到,那事实就不存在,他就没有错。
是啊,为了他好,自己甚至没告诉他真相,哄着他说,只是戒了那阿芙蓉就没事了。
李玉娥将那本记着那两个死囚反应的册子扔下,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