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尔克申苦中作乐。
然而起义军只是暂时收缴了他们的武器,进行了登记,然后居然就是带他们吃饭,是稠粥,白面馍馍,还有肉,有菜,也舍得放糖和盐,香的鄂尔克申觉得这要是断头饭他也认了。
阿木尔亲自来找他,没摆架子,还给他带了定心符。
“首领说了,索伦弟兄也是受苦人,被朝廷当刀使,死伤无数,好处却没捞着多少,只要手上没沾无辜百姓的血,愿意守我们的规矩,以后就是自己人。”
鄂尔克申点点头。
信不信的,他来都来了,能咋整。
他的族人没有被拆散,反而被允许聚居在一起,老人和孩子也被安置进了乡绅被处决后留下的宅院,不会受冻挨饿。
鄂尔克申则是和青壮们分别参军和加入了各类工坊。
没办法,他们认字的少,也确实暂且还承担不了「政委」「指导员」这类工作。于是只能天天晚上和那些夜校老师面面相觑。
“同志。”夜校老师忍气吞声:“认真写字,好吗?”
“好的好的老师。”努力认字的学生们忙不迭的乖巧点头,然后接着握着炭笔描字,画字。
唯独不太能算是写字。
夜校老师:……
能怎么办呢,只能慢慢教啊!
首领您说的拼音和简化字到底写完了没有啊!
急!
鄂尔克申学的也很痛苦,拧着眉头咬着牙,恨不得再去跟黑熊摔跤,也不想受这份罪,夜校里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和炭笔划在粗纸上的沙沙声听得他脑仁疼。
然而其实他心里是感激的。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
在清军营里,上官只会嫌他们「蠢笨」,「不通教化」,打仗时让他们冲在最前,分好处时把他们忘在最后。
谁不知道读书是有出路的?
可谁在乎他们能不能读书?
他们读不起书,也没条件读书,他们的归宿就是成为一把刀,一把听话的,锋利的,但绝不能有自己思想的刀。
可那个在鄂尔克申看来瘦弱又弱小的夜校老师,明明自己嗓子都快说哑了,还是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他们的汉语发音,手把手教他们汉字笔画,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和嫌弃。反而是一种「恨不得把我知道的都塞进你们脑子里」的急切。
清廷拿他们当会说话的牲口,用的时候喂几口草料,不用了就扔一边自生自灭。
而起义军,才真的把他们这些小部落,索伦人当人看。
有些没有加入起义军,只保持着相安无事的部落首领,看鄂尔克申这样的,刚和起义军打生打死的索伦兵都点头,也不得不信。
如果起义军真的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能接纳他们,能让他们这些小部落也过上好日子。
他们当然也愿意走出林海雪原,成为起义军的一员。
这些少数民族和小部落的到来让殷灵毓又多了许多人力可用,各类工坊的生产线也如愿加快了,赶在大雪前,蜂窝煤已经开始在吉林和黑龙江两地售卖。
煤炉子不如蜂窝煤受欢迎,毕竟东北火炕火墙不少,只是大家缺的是柴火。
但销量却也不错,现在的人们手里稍稍富裕的都爱买上一个,在上面单独烧一壶热水,又省煤,又方便喝,也很不错。
殷灵毓当然不可能无限制的发粮,即便她有系统商城。但各类工作岗位及其薪酬也是一种变相的以工代赈,她还拿出了羊毛处理技术,就算卖不出去,能保暖的毛衣毛裤也会受东北本地人欢迎的。
工坊的事情后续便交给了赵湾湾处理,殷灵毓这几天终于开始腾出时间,找来一些读书人和她一起捋法条。
清律里的酷刑肯定是要废除的,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些自然需要保留,殷灵毓还在和众人讨论要不要将满汉平等写进律法,就听到有人跑了过来。
“首领!首领!宁古塔那边来的那些人,有人私底下打死人了!现在闹起来了!林指导员在控制场面!请您过去呢!”
第四百三十八章 信任
宁古塔到底是从前的流放之地,好些人哪怕是起义军过去了后,当地官僚落马了后,也更想去其他的城里落户,而非留在当地。
殷灵毓赶到时,杀人凶手已经被控制了起来。
她在笑。
畅快的,高兴的,不顾一切的。
围观百姓群情激愤,已经开始有人想扔东西砸凶手,可惜被林指导员派人拦了下来,几个战士努力的维持着秩序。
林指导员林杉从前是殷家寨的,是最早接受教育的人之一,目前暂代着文职工作,见到殷灵毓,大大的松了口气,语速很快的给她讲述情况。
“把头,凶手叫战秀秀,死的这人叫刘守仁,都是刚从宁古塔那边迁过来的,她当众用匕首刺死了刘守仁,然后就不挣扎也不跑,就站在这里笑……”
“刘守仁在宁古塔那边也算个良善人,小有家资,常行善事。所以乡亲们情绪很大,但战秀秀她这样,我又觉得不对劲儿。可是她就是任谁来也不肯说话,我实在讲不动她,把头你是咱首领,您看看您能不能让她开口,是寻仇还是啥,咱总得了解案情,僵在这儿冤枉了谁都不好。”
林杉这话说的人群里更是骚动不安,有人喊起来。
“首领!这刘守仁是好人啊!在宁古塔的时候常接济大家!”
“是啊!那臭丫头,你疯了吗?!刘先生怎么得罪你了?”
“必须偿命!杀了人就得偿命!”
殷灵毓伸手往下压了压,她毕竟是起义军的首领。哪怕这些人刚迁来不久,也饱受起义军的恩惠,还是勉强安静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战秀秀。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衣衫破旧,脸上手上还有未愈的冻疮,此刻却扬着下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的快意,混合着深深的麻木,甚至带着挑衅,对着再次走过去的林杉固执的别开脸。
“我知道你们起义军有规矩,杀人要偿命,我认!但我告诉你,我不后悔!”
林杉只耐心道:“这是我们的首领,你如果是不相信我或者其他人的话,你现在可以直接告诉我们首领了。”
“首领?”战秀秀眼中划过一丝动摇。
她也拿过起义军的粮食,她也看到过起义军的公审,她也不是没想过去求助起义军的战士们。
可是,公审至少需要一些证据,不管是人证,物证,还是大众的一致看法。
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战秀秀觉得,不管是从前的官府,还是如今的起义军,她都得不到应有的裁决。
但至少起义军人人平等,她能吃饱饭,能看到刘守仁遣散家奴,能得到报仇雪恨的机会。
殷灵毓走过去,没有诘问,也没有质疑,只是叹了口气。
“他做了什么,值得你赔上自己的一条命去换?”
既然明知道起义军的治理下有着杀人偿命的规矩,为什么还要当众杀人?甚至跑都不跑?
就算有着凶手思想扭曲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别有冤情。
且得不到伸张正义。
战秀秀似乎想说什么,但从前的报官经历,为了这个畜生而仍在义愤填膺的围观人群,又将她的话语堵了回去。
于是战秀秀只低下头。
“我等不到你们的「王法」!我也根本不信你们这「王法」能管到宁古塔那些烂账!现在仇报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没有人会相信她的。
哪怕她当初拿出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支银簪,试图学着那些人打点衙役,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句嘲弄的「少折腾了」。
像她这样无钱无势的罪奴,不配拥有公道。
所以,就算是起义军,她也觉得,无论换谁当家,都不会为了两个孤女去得罪有钱有势,能贿赂章京的刘守仁。
她不相信起义军会愿意为了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罪奴,会因为她的一面之词,大动干戈的去处理这一桩发生在「前朝」,没有证据,对方还有「善名」的案子。
她的选择,是同归于尽。
可是听着周遭人的指指点点,战秀秀不甘心。
于是她又抬头看向殷灵毓,眼里带着泪,以至于很是模糊。
然后看到模糊的色块走近,温凉的手指轻轻擦去了她的泪,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战秀秀积蓄已久的绝望和冤屈终于冲破了堤坝,声音不受控制的挤出喉咙,嘶哑而带着哭腔,高亢尖锐,不顾一切。
“他该死!他装模作样!他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我妹妹……我妹妹才十岁!去年冬天,宁古塔冻死了好多人,我爹娘都没了,就剩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冬天没粮了,我们去领他施的粥,他看我妹妹长得俊……就骗她说府里缺个丫鬟,他就觉得她顺眼。到时候能给饭吃,能给衣穿,还可以拿钱回家养我这个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