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他性格算得上刚毅倔强,也认死理,又自诩为国分忧,让他学八王党那样一味钻营,遇事推诿,他自觉做不到。
“收敛?如何收敛?江南的烂摊子要钱粮,西北的准噶尔要军备,辽河前线几十万张嘴要吃饭,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布尔和就知道劝不住,只能无奈道:“总之……爷万事小心,如今这光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胤禛随意的点点头,这下俩人也没了什么可谈的,布尔和便起身告退。
康熙五十四年秋。
大清尚未见起色。
华夏似乎也很安静。
好像他们就只安安心心的割据一方,连试探性的去攻击盛京都未曾有过。
但其枪炮之利,仍旧叫清廷不敢掉以轻心。
在康熙等人的设想中,华夏政权的进攻方式,必然是沿着传统的辽东走廊,一步步攻城略地,最终叩击山海关。
辽河是康熙能设想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天然屏障。
因此,在这里囤积重兵,哪怕他们的炮再好,用人命也能堆起来战果,也能阻拦对方的脚步,也能换得对方的损失。
而只占据吉林和黑龙江的华夏,在康熙等人看来,地多却荒芜,人烟稀少,罪奴成群,可用的人想来极少,损失不起几次。
自己这边呢?
呵。
王朝的存续,当然远重于百姓的生死。
原本在康熙的设想里,在辽河的大军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将大清内部的矛盾导向华夏,让各方势力觉得,正是因为华夏的存在才导致火耗,徭役等加重。
只可惜,华夏太过能收买人心,导致名声极盛,这一招抹黑不了多少他们的形象。
康熙,或者说清廷的这些政策,华夏对此乐见其成。
清军很大一部分的主力被牢牢吸引在辽河一线,空耗钱粮,士气涣散,正好方便了华夏在后方安心发展建设,训练海军。
又是一年冬。
紫禁城举办的年宴没有多少热闹的气氛,谨慎又局促,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是一层层落雪,红墙被映衬的格外夺目。
侍卫们如同泥塑木雕,在凛冽寒风中纹丝不动。唯有呵出的白气显示着他们是活物。
席间的王公大臣、勋贵宗亲们,大多食不知味,统一的轻拿轻放,咀嚼无声,生怕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声响。
没有人真正在享受这场宴席。
笑容是僵硬的,寒暄是谨慎的,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焦虑和猜忌。
无人敢谈论关外的战事,无人敢提及江南的凋敝,更无人敢问西北的军报或黄河的堤防,话题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可能触怒龙颜的雷区,只拘泥于毫无意义的天气,诗文或是几句干巴巴的,对皇上龙体的问候。
胤禛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吃着眼前的菜,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八阿哥胤禩早已「病愈」,此刻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润如玉的笑容,身旁的九阿哥时不时与他低声交谈,却不敢做的太过,以免又要惹得康熙震怒。
康熙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比去年更为苍老。即使强打着精神,那份疲惫与阴鸷也难以完全掩饰,宴席按着流程进行下去,康熙举杯,口中念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祝词,殿下众人慌忙起身,山呼万岁。
关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刺骨。
但不再难熬。
家家户户都穿着新的,厚实的棉袄,脸上洋溢着笑,煤炉里烧着红彤彤的蜂窝煤,桌上是堆的冒尖儿的大盆肉,大碗菜,还有管够的白米饭和烧刀子酒。
孩子们尖叫着,嬉笑着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抓着糖果,油炸果子,还有糖葫芦,小脸冻得通红却满不在乎。
因为殷灵毓到处拐「同志」,人实在太多,大家便聚集在了萨布素以前的将军府里。要是有乡亲百姓想来一起过年,也一律敞开大门欢迎。
因为人多,所以饭菜准备的也多,数十口大锅支棱起来,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炖着整只的猪。羊,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气息,随着热气蒸腾,弥漫。
萨布素看着自己的将军府从办公楼又成了大饭堂,也只能连连摇头,然后赶紧抢了个位置坐下。
眼看着殷灵毓大大方方说着——“同志们!兄弟姐妹们!这杯酒,敬伟大的,劳动的,创造了如今华夏的我们!”然后一口喝下,萨布素满眼疑惑。
这丫头不是不喝酒吗?每次都是抿一口意思意思,这次怎么喝的这么痛快?
因为是过年所以不愿意扫大家的兴?
戴梓硬坐到他身边来,身上还带着些许兵工厂里的钢屑,原本是想要问萨布素一些战场上的数据,见萨布素不解,便凑到他耳边。
“袁珠给咱们首领提前换的白水。”
萨布素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
人们红着眼眶,激动地与身边的人用力碰杯,将自豪和喜悦随着烈酒一饮而尽。
子时,更夫敲锣,漫天烟火。
新的一年到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一些,明明已经是四月初,可京城仍在落雪。
第四百四十七章 春寒
小太监一边扫雪,一边嘟嘟囔囔的抱怨。
“今年这倒春寒来的也太猛了……”
“谁说不是,眼瞅着树都绿了还下这么大的雪……”
“花房的人这下估计要遭殃了。”
“可不是,嘶……太冻手了,赶紧扫完回去看看能不能蹭着主子的炭盆烤烤手。”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撞破了紫禁城清晨的宁静。
谁敢在宫内纵马?
这念头还没来得及升起,一声声嘶哑的吼叫便伴随着鞭子的破空声传来。
“让开!让开!八百里加急!”
“挡路者死!”
马背上血葫芦一样的人背后加急令旗歪歪扭扭,几乎是滚下的马鞍,冲乾清宫殿前正跑过来的侍卫急促的哑声大喊。
“天津大沽口失陷!”
“反贼自海上来!”
刚才还在抱怨天寒冻人的几个小太监,此刻只觉得一股比倒春寒冰冷千百倍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不受控制的开始咯咯作响。
华夏……不是应该在关外吗?他们……他们怎么会从海上来?!
前来扶报信人的侍卫腿也一软。
京师……京师危矣!
乾清宫内,康熙刚刚被外面的骚动惊动,正欲发怒,梁九功就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万,万岁爷!不好了!天,天津……八百里加急,反贼…反贼从海上……打…打过来了!快到…快到京城了!”
康熙先是想大骂荒唐,可殿外的确嘈杂了起来,紧随而来的,是第二道的八百里加急,声音急促,凄厉。
的确不可能是谁在谎报军情。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反贼俱在关外!怎会从海上来?!
海上……海上?!
他所有的战略部署,辽河的重兵,山海关的防务,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可笑又可怜的废纸!
他像一个精心布置了棋局等待对手入瓮的棋手,却突然发现对手根本跳出了棋盘,一子落在了他最毫无防备也最致命的地方!
一种被彻底愚弄,彻底颠覆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
“他们……有多少人?到…到何处了?”康熙的声音干涩低哑。
梁九功亦瘫软在地,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恐慌和颤抖:“奴才…奴才不知…报信的人说完就昏死过去了…只说,说海上有密密麻麻的大船,大沽口的炮台…一炷香都没撑住……”
康熙踉跄一步,扶住御案,才没有倒下。
“好一个殷灵毓……好一个声东击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钦佩。
跑吗?
能跑到哪里去?
又来得及吗?战吗?
可大军大部分都调拨在了辽河,剩下的,在西北应对边患,在南疆镇压土司。
他指望那些逗鸟玩蛐蛐儿的纨绔子弟上战场吗?
半晌,康熙面色一片灰败,挥了挥手。
“自去找出路吧,朕……自身难保了。”
梁九功和乾清宫的众奴才侍卫不敢动,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康熙颓然靠坐在椅子上,望向了殿外的大雪。
他将八旗劲旅,大清的将军,大清的粮饷,他的一切算计,都堆在了辽河!
他以为那是棋局的天元,是必争之地!他在那里等着殷灵毓!等着与她决战!”
可她…
根本就没看那棋盘!
她抬手,就把整个棋盘掀了!
海上…竟然是海上!
康熙想过千万种殷灵毓和华夏可能进击的路线,唯独…唯独漏算了这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