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叛军还未入长安,只是有些群龙无首的骚乱和动荡。但勉强还维持着一点明面上的平静。
她需要尽快做出抉择。
不,或者说,其实没什么选择。
殷愿已经很上道的钻了出来,愤愤地嘟囔。
“哼,二凤有宿主就该偷着乐。”
“宿主你等我找统给你抢休假世界!到时候就能好好休息了,实在是统太多(>_<)我每次设了闹铃也没抢过……”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城池尚未被叛军的铁蹄彻底踏碎,却已弥漫着一股山河破碎的惶然。
一骑快马自西北方向奔来,马上之人无不是衣衫略显凌乱,眼眶通红,眉宇间皆是凝结着一股难以化开的悲愤与坚毅。
正是刚从昭陵哭祭而归的一些大唐官员们。
其中便有一小官,名曰薛景仙。
青松翠柏环绕的昭陵肃穆依旧,可守护它的帝国却已风雨飘摇。
山间的哭声盖过了风声。
“陛下!您睁开眼看看吧!您留下的锦绣江山,如今烽烟四起,生民涂炭!至尊弃社稷西幸,留这满城百姓、列祖列宗之宗庙陵寝,尽付于叛军之手!我等臣子,五内俱焚,羞愧欲死!”
“那安禄山胡儿,蒙受国恩,位极人臣,竟包藏祸心,悍然作乱!铁蹄所至,山河破碎,两京蒙尘!陛下!东都陷了!潼关……也失守了啊!”
“臣等今日哭诉于陵前,非为求生,但求问心!臣等誓以此身,肝脑涂地,亦要与叛贼周旋到底!纵使力战而死,魂灵亦当守于渭水之滨,盼王师东返!”
“只求陛下英灵在天,护佑我大唐国祚不绝,护佑这关中之地,早日重见天日!”
他们哀哀哭泣着,愤怒倾诉着。
他们是被丢下来的人中,那些不甘于就这样等死的人。
可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大部分人的想法还是收拾好家私,带着家人想办法投奔一方手下有军队的势力,优先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然后再图社稷的安危稳定。
连皇帝都跑了,他们又能够做到什么呢?凭他们手里那点府兵,家丁,是不足够抵抗大军的。
走投无路之下,便只好来昭陵前哭一哭了。
哭完,便回长安,赶紧做打算。
一行人行至城南明德门附近,却见一处街口围了不少人,喧哗声中夹杂着惊疑与激动。
薛景仙等人本不欲理会。
如今他们哪儿还有心思看热闹?
但人群中几声「散金」,「募兵」,「杀贼」的呼喊钻入耳中,让他们心头猛地一跳。
众人勒住马缰,蹙眉望去。
只见人群中央,立着几个精悍的汉子。虽做家仆打扮,眼神却锐利,护着中间几口敞开的大箱子,里面满满当当的,竟全是黄澄澄的铜钱和些许散碎金银!
那领头的汉子正提高嗓门,对四周议论纷纷的民众喊道:“诸位乡邻!叛军将至,朝廷西幸,然我长安岂无忠勇之士?今有我家主人,愿散尽家财,募敢战义士,护卫乡邻!不拘你是退伍老府兵,还是坊间好汉,只要有一腔热血,一身胆气,皆可来投!每日饱食,另有厚饷!敢拼杀者,另有重赏!”
人群有难以置信的,有跃跃欲试的,更多是面露犹疑,观望不前的。
薛景仙等人端坐马上,瞳孔微缩。
散金募士?
在这天子公卿皆已遁走,人心惶惶的时刻?
这是哪家豪绅巨贾?竟有如此胆魄?
或是哪路英雄欲趁乱而起?
可若是欲起兵,也不该是在这长安城。
此非善地,更非良时。
此时此刻,在此地募兵,无异于聚薪于烈火之畔,在那安贼心头上捅刀。
叛军主力一旦扑来,区区新募之兵,纵有满腔血勇,又如何能与百战精锐的铁蹄抗衡?
更要紧的是,长安无险可守!
关中御敌,向来倚仗潼关,散关等外围险隘。如今门户尽失,叛军铁骑可直驱而入,这长安城虽墙高池深,却早已是一座孤悬于野的困城,死城。
守城?
凭这些仓促招募的百姓,与区区豪绅之家资,无异于痴人说梦。
若要效仿颜鲁公之举,也该是往那山河交错,敌势难及之处去,据险而守,连络四方义士,徐徐图之。
在此刻的长安城内募兵,仿佛是生怕叛军找不到靶子,其行虽勇,其情可嘉,然……殊为不智。
这些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暗叹。
这募兵主事之人,怕是有一腔忠肝义胆,却少了几分审时度势的冷静与纵横捭阖的谋略,只怕一番苦心,终要付诸东流,还要赔上自家性命与这些投奔者的热血。
可是……
即便如此不智,即便看似徒劳,在这举城皆哀、万马齐喑的时刻,竟还有人愿散尽家财,站出来振臂一呼……
这些官员们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冲散了方才在昭陵前的悲怆与孤寂!
他们方才还在陵前立誓,绝不遁逃无度,要凭他们的能力为山河而战,转眼竟就遇到同道中人?
这……这莫非是太宗皇帝英灵显佑,听到了他们的泣诉,故而在此为他们指明道路?
第四百六十七章 火种
薛景仙率先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那募兵的汉子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并非金银,而是几件上好的玉佩和一枚金带扣。
这是他身为官员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体己之物。
他将这些东西毫不犹豫地放入其中一口敞开的箱子,与铜钱金银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壮士!此乃薛某一点心意。转告贵上,其志可嘉,其行可敬!然则,叛军铁蹄转瞬即至,长安非久守之地,亦非起兵之所,望贵上慎之,保全自身为上。”
身旁另一位官员也解下腰间鱼袋,并几块银锭,放入箱中,接口低声道:“若欲起兵,或可效河北颜公,转进山河险要之处,联结四方,徐图恢复。”
其余人也纷纷下马。
有的解下腰间价值不菲的玉带,有的掏出囊中所有的银钱。甚至有人褪下指间的金戒指,发上的银冠,一言不发,只将那还带着体温的物件,郑重地放入箱中。
这不是施舍,而是无声的支持。
平日里起兵是谋反,如今关头起兵是护河山。
他们分得清。
所以才忍不住出言劝告。
那募兵的汉子听罢,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快步走向后方一辆看似普通的青毡马车,低声禀报。
车帘纹丝未动,寂然片刻。
旋即,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透过车帘传了出来,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薛景仙等人耳中。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极为年轻,且……清越透彻。
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多谢诸位厚赠,更谢诸位良言。”
“转进险要固然是稳妥之道,可若人人都求稳妥,都求自保,这满长安城的百姓,又当如何?”
“在下散此家财,非为自守一宅一院,更非为博忠义虚名,所为者,乃这满城被弃的百姓,叛军凶残。若无人稍作抵挡,任其长驱直入,则玉石俱焚,生灵涂炭。”
“在下力薄,然站于此地,贼寇便需分兵来看,便能多一刻容百姓西逃或藏匿。”
这数十万黎庶,他们走不了,他们无处可去。
这就是殷灵毓的选择。
这群臣子里官位最高的那人苦笑出声。
“小娘子仁义,在下敬服。”
“可……若小娘子当真想做些什么,需晓得慈不掌兵,偌大一个长安,叛军何止千万。”
“小娘子支撑不起来的,不若尝试着多留下些火种吧。”
言外之意已经分明。
他想让这年轻的小娘子放弃拯救所有人的幻想。
这满城绝望的,无处可去的百姓,是救不完的。
强行去救,很可能的结果是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包袱拖拽着,一同毁灭。
不如带走些重要的人和东西,保留一些大唐的希望。
他也没想着自己能活多久,朝不保夕,言谈自然也出格了些,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见他不肯闭嘴,也不劝了。
有什么用呢?
四周一时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看着那辆马车。
“然后呢?”
那道声音,清泠泠如击冰碎玉,年轻,甚至稚嫩。但清晰,坚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感。
“然后便可心安理得地看着这满城父老姐妹去死吗?”
“就像你们也被放弃,被留下来等死一样。”
“若「火种」,需以放弃万千大唐的百姓才能存续,那存续下来的,还算是大唐吗?”
“轰!”
这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薛景仙等一众官员的耳畔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