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打仗变成了拆迁,叛军不仅筋疲力尽,士气也越发低迷。
而真正的折磨,在他们休整时,才刚刚开始。
天色已晚,当叛军好不容易清理出一片空旷的安全区,埋锅造饭,轮班休息时。
“咻!”
一支箭不知从哪个黑暗的角落射出,精准地钉在一名正捧着碗喝粥的士卒咽喉上。
随后又是会爆炸的陶罐,大块的石头,滚木,轮番在夜色里被四面八方的扔进叛军的营地。
刚刚松懈下来的叛军瞬间炸营,慌乱地寻找兵器,结成防御阵型。然而靠近城门的粮草囤放处便疏于看管,被趁机点燃。
就算被叛军及时扑灭,也损失不小。
而义军早已借着附近的地道,残余的小巷,还有叛军的混乱局面,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狼藉。
虽未造成大量伤亡,却足以让所有人心惊肉跳,惶惶不安。
楯车能推倒墙壁,却推不到地下纵横的暗道,也防不住那无孔不入的骚扰,叛军士卒吃不上一顿安生饭,睡不了一个囫囵觉,短短几天,便眼窝深陷,神经衰弱,战斗力大打折扣。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啊!”
将领们再次聚集在军帐中,个个面带疲色。
“儿郎们疲惫不堪,怨声载道,那李唐妖女根本不与我们正面接战,再这么耗下去,恐怕……”
是的,他们已经知晓了殷灵毓的身份,但也仅此而已。
第四百七十五章 攀坠
仅仅也就是得知了殷灵毓的身份罢了。
他们最大的战果只是偶尔在反击留下的一些尸体,甚至连伤员他们都会全部带走。
长安城太大了。
他们一头撞进了金银富贵的同时,也掉进了围猎场。
放弃?
绝无可能!
长安近在咫尺,大燕皇帝安禄山还在洛阳等着崔乾佑他们献上这座象征着李唐天命的首都。
若因区区一宗室女子便铩羽而归,他崔乾佑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朝堂?只怕盛怒之下的大燕皇帝会立刻要了他的脑袋!
但眼前这钝刀子割肉的局面的确崔乾佑烦不胜烦,大军士气低迷,疲惫不堪,劫掠来的东西里没有多少粮草补给。虽然有许多金银玉石,可还没捂热,就被无休止的夜袭和破坏搞得心力交瘁。
崔乾佑咬牙切齿。
“本将军不陪他们玩这捉迷藏的把戏了!我们抢我们的!给我把看得见的金银绢帛,粮食布匹,全部给我搬空!运回洛阳!至于人……哼,既然抓不住杀不绝,那就让他们烂在这座空城里!”
“传令下去,加紧搬运!日夜不停!派出所有骑兵,沿官道巡逻,确保输送畅通!我倒要看看,等我们搬空了长安,就把这里一把火烧光!”
贪婪与短视,暴露无遗。
殷灵毓听到殷愿传回的消息时,正在带人给伤员处理伤口,边做边教,伤员激动的压抑着痛呼,只咧着嘴笑。
“殿下,俺杀了三个人!还把一堆粮给点了!”
“你做的很好。”殷灵毓将煮过的白布条打上最后一个结,神色认真郑重,没有丝毫敷衍,是完全的平视,环顾一圈,轻声道:“大家都辛苦了。”
在场的人们便纷纷落下泪来。
因为十次行动里,七八次他们的殿下都在。
殿下身手好,时机把握的恰当,往往能救下濒死的同伴,或是扭转局部的战局,减少伤亡。
回到后方,殿下往往来不及休息,就开始带着临时培养的医疗队为伤员清理创口,缝合包扎,配制伤药。
但殿下不是铁打的。
可殿下还是说,他们辛苦。
王维和薛景仙等人总是忍不住的想,太宗皇帝当年冲锋陷阵,或许也是如此风采。
可再看硝烟四起的长安,何日能再现当年的贞观盛世景象?
靠远在天边,奢靡爱色的陛下?靠喊着抗敌救国却踌躇不前的太子?
于是有些念头越来越清晰,强烈。
叛军不再执着于攻陷长安,而是拼命的抢掠仍留存在长安中的财富,但并未得到预想中的安宁畅快。
当叛军押送辎重的车队行驶在漫长的官道上时,两侧的山林,丘陵,还未收割田野,都成了义军从城中溜出,出没的地方。
叛军不得不再分兵力镇守。
可他们无法不眠不休。
义军甚至不再追求杀伤,而是纯粹地折磨他们。
他们会将装满污物的瓦罐投入叛军营地,会用竹哨模仿凄厉的鬼哭整夜不休,会突然在某处点燃草垛吸引注意,真正的突击却从另一个方向发起。
叛军士卒被折磨得草木皆兵,精神几近崩溃。
最终,崔乾佑不得不退出长安城,远远驻扎在城外,几班轮休,时刻戒备,才能稍作休息,且只有白日,成队躲在楯车后,才敢入城搬运金银。
而长安未曾陷落的消息,正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洛阳。
已渐显昏聩臃肿的安禄山,正享受着帝王的奢靡,闻听崔乾佑受阻长安,暴怒无比。
“废物!崔乾佑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小小的长安,一个女人,都拿不下来?朕要他的脑袋!”
严庄,高尚等谋士连忙劝慰,安禄山喘着粗气,肥胖的脸上勉强能看清那气得瞪大的小眼睛。
“告诉崔乾佑!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一个月!不,半个月!朕要看到李唐的宗庙被踩在脚下!再把那个女人的头,给朕送到洛阳来!否则,他就提头来见!”
灵武。
太子李亨尚未正式登基,手下文武不全,正是人心浮动之时,当关于长安的消息几经辗转,终于被快马送至他的案头时,李亨先是难以置信,继而脸色变得极其复杂。
长安若全陷,他李亨便是山河破碎后勉力支撑的唯一希望,是毋庸置疑的抗胡旗帜。
可如今,长安未陷,甚至还在抵抗,却是由那殷灵毓领导!
这将他这位即将登基的太子置于何地?
天下人会如何看待?
是称颂他父皇与他的英明领导有方,致使忠臣义士辈出?还是会将目光投向长安,认为真正的李唐脊梁仍在帝都,而非他这偏居一隅的太子?
尤其,那殷灵毓,还是武皇,是太平公主的后人!
昔日往事,他亦有所耳闻,如何不知晓她的身份?
可这的确是个良机!
连她这等娇生惯养的弱女子都能拦住叛军的话,他堂堂太子又差在何处?
可这话骗不了自己,李亨清楚的知道,如果是自己,做不到的。
否则,他跑什么?
但这功劳,实在是让他无比眼馋。
最终,李亨还是下定决心,高声道:“传令!将此消息大肆宣扬,晓谕全军,激励士气!”
“再传令郭子仪,李光弼,命其加快整军,筹措粮草,不日东进!”
“孤要尽快光复长安,解万民于倒悬,迎还父皇!岂能让一宗室女与满城忠魂,独抗胡虏兵锋?”
他要抢时间,抢功劳,要在长安那颗「明珠」的光芒彻底照亮天下之前,亲手将其摘下,纳入自己的冠冕之上。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最终收复长安,奠定胜局的,是他未来天子,李亨!
河北,常山。
颜真卿正与叛军苦战,听闻消息,先是愕然,旋即潸然泪下,向着西南方向,整冠肃拜。
“长安犹在!宗庙犹存!苍天有眼!李氏不绝!”
“诸君!殷灵毓这位殿下尚能如此,我等七尺男儿,岂能落后?坚守!待郭李二位元帅大军东来,与长安义士里应外合,必能大破逆胡!”
第四百七十六章 天光
江南,蜀中……
消息所到之处,那些因两京沦陷而悲观绝望的百姓,士族,仿佛在无尽的夜色里看到了一线天光。
“听说了吗?长安没丢!一位公主殿下带着百姓还在和胡狗打呢!”
“真的假的?哪位公主?”
“是太平公主的重孙女!”
“听说和咱们太宗陛下和平阳昭公主一样厉害!还会用天雷!杀得叛军人仰马翻!”
“天佑大唐!”
茶楼酒肆,田间地头,属于殷灵毓的传说开始流传不休。
李隆基此刻便在蜀地。
拿着信件,心中酸涩,嫉恨,难掩那一丝恐惧。
长安未陷。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这位弃城而逃的皇帝脸上。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做到这一切的,不是太子。不是他倚重的哪位宿将,也不是他李氏嫡系的哪位皇子皇孙,而是……
太平公主的曾孙女。
一个流淌着他此生最大政敌血脉的女子!
这算什么?
天意吗?
可天意为何不助他这个天子,反而去助一个罪臣之后?
那个他亲手赐死,并将其党羽连根拔起的姑母,她的血脉,那个自己从未在意过的,兄长的女儿生下的孩子,竟然在大唐危亡之际,于那座被他抛弃的都城里,绽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