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在后面亲眼看着殷灵毓冲出去,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殿下……不,主公怎能亲冒矢石?!
因此,战斗刚一结束,王维便疾步赶到跳下马的殷灵毓身边,关切又担忧的劝阻道:“主公下次,勿要如此。”
殷灵毓甩去剑身上的血珠,呼吸微促,面色却依旧沉静。
这具身体并非饱经锻炼的躯体,披甲打仗的话,还是吃力一些。不过她的身手和骑术,剑术,还有箭术,倒也勉强足以弥补。
少女长发高束,银甲长剑,望之便令人无端心安。
她声音不高,但清冽透彻,从容坚定。
“但此刻的长安,需要看到,他们的主将,与他们同在。”
而不是将他们再一次推出去,丢弃。
王维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凝聚人心,提振士气的方式。
可是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尤其,据他所知,殷灵毓不曾习武,更不曾上过战场。
可她还是去做了。
他只能深深一揖。
首战告捷,虽然战果微小,却让义军更有了信心和希望。
第二日午时。
当崔乾佑的大军主力缓缓抵达长安城外时,并未等到那五十人的回报,只远远望见城中几处冒起的黑烟。
副将笑道:“将军,定是那几个杀才已经动手了,正快活呢!您听,城里都没什么大动静,想必是望风而降了!”
崔乾佑骑在马上,望着颇有些寥落的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看来本将军还高估了她了,传令,前军进城,控制要道,告诉儿郎们,不必封刀,从今日便开始!”
命令传下,叛军前锋部队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迫不及待涌向城门。
他们想象中入城后的场面,是堆积如山的财宝,是瑟瑟发抖任人宰割的百姓。
队伍拉得颇长,骄横地踏上了朱雀大街,直奔皇宫。
叛军甚至懒得派出斥候探查两侧坊市。在他们看来,那点子抵抗,恐怕早已被那五十精锐同袍碾碎了。
然而,就在先头部队数百人完全进入大街中段,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涌入时。
“轰隆!”
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密集的爆炸,从大街两侧的坊墙顶,屋顶,甚至地下猛然炸开!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铁片和碎瓷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
刹那间,朱雀大街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叛军精锐的铠甲在剧烈的,大片大片爆炸面前显得如此脆弱,队伍瞬间大乱,前军想后退,后军不知情还在前涌,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有埋伏!”
“快退!退出去!”
“坊墙上有弓手!”
幸存的将士声嘶力竭的吼叫,但混乱中命令根本无法传达。
紧接着,两侧坊墙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身影,不全是正规军的制式弓弩,还有一些猎弓,有些甚至很是华丽。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下,密集无比,瞄准了失去阵型的士兵和马匹。
更可怕的是街边那些突然打开的窗户,院门,里面猛地刺出长长的木枪,竹枪,或者泼出滚烫的热水,金汁。
叛军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步兵结阵,在这混乱而充满陷阱的街道上毫无用武之地。
他们空有精良的装备和丰富的野战经验,此刻却像掉进陷阱的猛兽,只能被动地挨打,徒劳地挥舞兵器,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撤!先撤出去!”一名裨将勉强收拢了一些部下,试图向后突围。
然而,来路早已被混乱的自家兵马堵死。
当崔乾佑在外围得知前锋遭遇猛烈伏击,损失惨重时,脸色终于变了,连忙改了命令,让前军立刻分散。
“给我冲进去!把这些老鼠揪出来!”
然而,这才是噩梦的真正开始。
进入坊门的叛军小队,陷入了比朱雀大街更加恐怖的陷阱。
狭窄,曲折,岔路无数的巷子,处处都很安静,可又处处都是杀机。
冷箭不知会从哪个窗口射出,头顶会突然落下巨石和滚木,脚下的石板踩上去蓦地一松,底下就是插满削尖竹签的陷坑……
往往一支十人队进去,片刻之后便只剩下一地尸体和死寂。
有来而无回。
第四百七十四章 累累
崔乾佑看着面前侥幸逃生,眼睛被义军靠丢生石灰粉废了一只的部下,气急败坏。
耻辱!奇耻大辱!
他麾下纵横河北,踏破潼关的百战精锐,是连哥舒翰二十万大军都一战击溃的虎狼之师!竟然在这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被一群乌合之众,由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黄毛丫头领着,打得如此狼狈不堪!
崔乾佑一脚将案几踹翻。
“废物!一群废物!连一群贱民都收拾不了!我大燕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众将领喏喏不敢言。
“将军。”一名性情暴烈的胡将忍不住建议道:“跟这些老鼠耗什么,干脆放火吧!把那些坊市全都点着了!看他们还能往哪里藏!把他们全烧成灰!”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许多被憋憋屈屈的袭扰杀红了眼的将领都觉得这是最解气,最彻底的办法。
崔乾佑眼中凶光一闪,显然也动了心。
但他崔乾佑毕竟是宿将,暴怒之后,强压下火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缓缓摇头。
“放火?说得轻巧!”
“我军千里奔袭,粮草主要靠的是什么?是就地取食,是以战养战!”
“长安是什么?是天下最富庶的帝都!它的粮仓、府库、乃至每一户富庶人家,都是我等赖以维持大军、犒赏三军的宝库!”
“一把火烧了,我们吃什么?用什么?拿什么去赏赐渴望抢掠的儿郎们?难道要我等饿着肚子,看着焦土空城吗?”
“更何况,大火若起,风向难测,一旦失控,蔓延开来,莫说掠夺,我等自己恐怕都要被火势逼退!届时,才是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将领们面面相觑,不得不承认崔乾佑说得对,他们来长安是为了抢掠财富和粮食,不是为了得到一座废墟。
“那……将军,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任由这群老鼠嚣张不成?”胡将不甘心地问道。
崔乾佑盯着近在咫尺的长安,目光阴鸷,冷冷一笑。
“自然不能!”
“他们能藏,能跑,无非是仗着熟悉那些弯弯绕绕的鼠道狗洞,仗着我们大队人马展不开。”
“既如此,那便不与他们耗在巷子里。”
崔乾佑坐回座位上,目光扫过帐下诸将。
“传令下去!收拢兵力,停止向所有坊市盲目推进!各军扼守贯通南北,东西的主干道。尤其是通往皇城,东市,西市及各主要粮仓的道路!”
“立刻征调所有随军工匠,就地取材,赶制楯车!前竖厚木板,蒙以湿毡,覆以泥浆,给我造得结结实实的,能防箭矢,能挡投石,更能防那些会炸的鬼东西!每辆楯车,配一队刀盾手护卫,缓缓推进,遇墙破墙,遇屋拆屋!”
“他们要藏身坊墙民居?好!本将军便给他们来个天翻地覆!用楯车给我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碾过去,把所有的老鼠洞,全都踏平!看他们还往哪里藏!”
“还有,给我多派哨探,只要发现踪迹,立刻以响箭为号,周边各队迅速合围!我要让他们变成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给我悬赏!有能指明那妖女藏身之处者,赏千金,封侯!擒杀者,赏万金,官升三级!”
帐内众将闻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他们之前是被打懵了,也打出了火气和恐惧心理,却忘了他们拥有绝对的实力和资源优势。
“将军英明!”
众将轰然应是。
崔乾佑挥挥手:“都去准备吧!让儿郎们休整半日,饱餐一顿,明日拂晓,依计行事!本将军要让长安城里的老鼠们知道,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一切伎俩,都是徒劳!”
哪怕叛军被狠狠打击过一遍,但他们依旧不了解这一套战术的核心所在,只以为是他们没有防范,只要把屋子拆了碾过去便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叛军改变了战术,不再分散进入坊巷,而是以楯车为先导,沿着主干道缓缓推进,每遇坊市,建筑,必用楯车抵近,后面的士兵用巨木撞击,用挠钩拉扯,硬生生将墙壁房屋摧毁。
然而,坊内往往空空如也,只有死寂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
百姓和义军仿佛凭空消失了。
而这样做,似乎的确安全了一些,可叛军的推进速度变得极其缓慢,且疲于奔命。
他们每推进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拆除建筑,且一直都要提防着不知会从何处飞来的冷箭,生石灰粉,金汁,滚水,还有那可怕的,会爆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