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首领面无表情地传达了口谕。
“奉陛下旨意,请您于此结庐,为大唐英烈,守碑思过,非诏不得擅离。”
守碑思过!
李隆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瘫软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座巨碑,看着碑下那些自发前来祭奠的百姓投来的或漠然,或隐含愤恨的目光。
让他这个曾经的天下之主,在这里为那些他间接害死的将士守墓?
这比杀了他更残忍!
“她……她怎能如此?!朕是她的祖父!朕是太上皇!”
李隆基嘶声力竭的喊道,声音显得异常凄厉。
禁卫首领依旧面无表情。
他的妻子和儿女幸得陛下庇佑,还侥幸活着,可他在乡下被挟裹进乱军的爹娘,谁又能还给他?
“陛下有言,若非太上皇昔日之失,碑上何来这许多英名?今日守碑,非为折辱,实为赎罪,望太上皇静思己过,以慰英灵在天之志。”
李隆基颓然坐倒在冰冷的石阶上,雪花落满了他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
比这漫天飞雪更冷的,是周遭百姓那无声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敬畏与狂热,只剩下麻木,疏离,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愤。
他不敢抬头,仿佛那碑上每一个名字都在泣血控诉。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幼童,穿着打补丁的厚袄,小脸冻得通红,挣脱了身后老妇人的手,踉踉跄跄的扑了过来。
他还不懂什么叫做皇帝。
他只知道,是因为这个老爷爷,他见不到自己的家人了。
小孩儿伸出冻得萝卜似的小手,用力拍打着李隆基的脑袋,脸颊,胸膛,带着哭腔,声音稚嫩却尖锐。
“还我爹爹!你把我爹爹还来!还有娘亲!还有兄长!他们都睡着了,叫不醒了!是不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你还给我!还给我!”
孩童的力气不大,那一下下拍打并不疼。
李隆基却觉得太痛了。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这孩子。
可是小孩子太小了。
李隆基手伸到一半,实在没办法下得去手。
李隆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辩解?忏悔?在这样一个失去一切,只懂得最直接诉求的孩子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和虚伪。
那孩童见他不回答,只是发抖,哭得更凶了,小手更加用力地拍打着他:“你还我爹爹!你还我!”
周围的百姓默默地看着,没有人上前阻拦,也没有人出声。
李隆基几乎是手脚并用的从石阶上爬了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雪泥,踉踉跄跄,头也不回,狼狈的回到马车上,再也不敢去争辩自己的待遇。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却隔绝不了那稚嫩的哭喊声。
老妇人早被吓傻了,如今见昔日的陛下不曾追究,颤巍巍上前,费力地将哭闹不止的孙儿抱进怀里,泪也填满了脸上的褶皱丘壑。
祖孙二人相互依偎着,身影蹒跚,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与前来祭奠的人群中。
那哭声也渐行渐远,最终被风雪的呼啸和百姓低沉的啜泣所吞没。
李隆基只是坐在那里,不停的发抖。
好痛,好冷。
可没人管他。
几名士卒上前,沉默地「护送」着李隆基的马车,驶向英烈碑附近早已准备好的一处简陋院落。
没有追封,没有遥尊,没有太上皇。
只是大唐英烈碑多了个守碑人。
与此同时,随同李隆基返京的官员们,则被引往了宫中。
殷灵毓按照这批官员的履历名录,现场考核,现场分配官职和工作。
高适也在其中。
因其从前在哥舒翰手下,能文能武,官位很是不错。
出了宫,安顿一番,提着酒,去见故人了。
殷灵毓出身于民间,一路上也多在行伍之中,宦官都到不了面前,基本没什么发挥的余地,此刻见从前的靠山也没用了,那叫一个绝望。
不是,陛下,您不打算靠我们对抗平衡一下大臣吗?
想想陛下好像的确不需要。
那没事了,那再想办法吧,听说陛下唯才是举,不知道会察言观色算不算……
第五百一十四章 朝晦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浮生悠悠几度冬。
小部落的人冒着寒风,哆哆嗦嗦继续前进。
“阿爹……还要多远啊……”
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小女孩,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
马背上的孩子,骑术都很好。
因为没有选择,也没有安定的生活。
“就快了,看见脚下这条路了吗?这叫「水泥路」,是天可汗陛下赐予人间的奇迹!它不怕风雪,不惧雨水,一直通到长安城下!沿着它走,就绝不会错!”
满脸胡子的男人大声的在风雪里回复。
女孩似懂非懂点点头,但小孩子好奇心总是强烈而旺盛,带着无尽的探索欲,于是又顶着风问来问去。
“那这路是石头变的吗?它怎么不结冰,也不长草呢?天可汗……她真的像传说里那样,能召唤雷霆,还能让土地长出吃不完的粮食吗?她真的像雪山女神一样吗?”
“不,孩子。”一旁的萨满终于开口,声音因风的呼啸而显得缥缈又虔诚。
“雪山女神只管着我们脚下的土地,而天可汗……她的恩泽,像阳光一样,能照到世界上最远的角落,她的雷霆,能劈开任何胆敢作乱的乌云。”
所以,他们翻山越岭,想成为真正的大唐子民。
“哇!天可汗那么厉害!”
“是的,小卓娜。”一旁猎人也大声加入了对话,旅途漫漫,就算吃一肚子风,也不能不聊天,那太无趣了。
“我可是去过大唐的!就在凉州城里!天可汗陛下让人建起了「慈幼院」和「养济院」!”
“那窗户,就是一大块一大块明亮的玻璃!里面的老人穿着厚实的棉衣,围着火炉,脸上没有一点冻疮,孩子们在铺了地龙的屋子里念书,脸蛋红扑扑的,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风雪有多厉害……”
羡慕死人了!
胡子男人接过话头:“是啊!我的小鹰隼!你到了天可汗的治下就能看到了!那才是人该过的日子!不像我们从前,一场白灾,就可能让部落失去老人和孩子……”
卓娜是内定的部落继承人,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话里的深意。
“阿爹,我们……我们以后也能那样吗?”
胡子男人重重地点头。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去长安,朝见天可汗!我们要献上我们的忠诚,我们的骏马,和草原上最肥美的牛羊!我们要请求天可汗,允许我们成为真正的大唐子民,让我们的部落,也能沐浴在她的恩泽之下!”
萨满也道:“卓娜,记住你阿爹的话,天可汗的胸怀,比草原更广阔,她手握雷霆,却能将其化作滋养万物的甘霖,我们敬畏她的力量,更要感念她的仁德,此去长安,不仅是朝贡,更是为我们部落,寻一条可以永远不再畏惧风雪的道路。”
卓娜回头望了望身后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族人们,又转头看向前方那条仿佛没有尽头,却给予人无限希望的水泥路,最后眉眼弯弯的大大点头。
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期待。
“嗯!卓娜知道啦!”
自从改元天兴,如今一晃已是十几年。
李白又一次风尘仆仆回到长安。
还带了药材。
几年前开始,陛下就渐渐有些虚弱下去。
朝臣们对此心照不宣,却又无能为力。
私底下却是动用一切人脉,一遍遍不厌其烦的试图给陛下续命。
但在早已被陛下强硬普及开来的格物致知观念中,便显得尤为无力。
于是他们处理政务开始力求精益求精,所有呈报御前的文书案牍,必反复斟酌,务求条理清晰,要点明确,只为最大限度减少殷灵毓的劳碌。
地方官员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拼尽了全力,致力于做到所辖之地,吏治清明,民生富足,恨不得将所有的成绩都摆在陛下面前,只为博君一笑,稍解病痛烦忧。
甚至导致个别人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对陛下挑的那位同属太平公主血脉的继承人看的顺眼。
但这终究还是少数,且也只是心里更偏向于殷灵毓,倒不是真要造反。
谁敢跟陛下造反啊?!最新的火器看不到吗?!连发扫射啊!本来西域和北境就很老实了,现在估计要更老实了!
也不知道那个小岛的银矿还能够大唐挖多久,往外一走怎么那么多野人?还掌握那么多好资源!气死个人!
但怎么偏偏陛下会这样呢……
真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