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闻言躬身道:“臣才疏学浅,恐负官家重托,然既蒙官家不弃,臣定竭尽驽钝,以报君恩。”
赵祯当初因为晏殊没有秉笔直言,对他生母不敬的事情,才借故发挥,将其贬黜。如今不满也早就淡了,再加上前阵子因为张璃溪一事而释然,见晏殊如此,也不吝拉近彼此关系,以示看重。
“就是如此,朕也未曾想过,这织机稍加改动,竟能有如此效率,实在惊人。”
赵祯讲得自然是殷灵毓那改进的织机。但也的确是真心话,他现在还忙着想办法推广应用这新织机呢。
这近似于拉家常的话题,虽然涉及政务,却频频提及两个女儿。尤其是殷灵毓,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天佑大宋,降此麟儿!”
晏殊听后立刻由衷赞道:“小殿下聪慧仁孝,实乃官家之福,社稷之祥,臣……可否厚颜,请官家允准,容臣拜见两位殿下?一则为殿下安康贺,二则……臣亦好奇,是何等灵秀人物。”
赵祯闻言,更是开怀,笑道:“同叔何必客气?你乃朕之旧臣,亦是她们的长辈,见见何妨。”
随即吩咐内侍道:“去知会贵妃娘娘一声,去寻两位殿下过来,就说晏相公回来了,想见见她们。”
晏殊垂眸,指尖微动。
官家主动开始和他分享自己的家事,本身就是一种放下身段的亲近和看重,这他其实不意外,但官家却又频频提及那位小殿下……
是想给那位小殿下铺路?
还是这位小殿下确实有些本事?
但不管如何,他都应该及时得体的给出回应。所以他才接着官家的话头称赞,并顺势提出了请见。
那么,让他来看看,这位他未曾谋面,近月来却屡屡道听途说的「天命」小殿下,究竟是什么样子吧。
赵祯自然也高兴晏殊的知情识趣,抿了两口茶水。不多时,正在一起学丹青的两小只也被带了回来。
晏殊放下了茶盏,整理衣冠,起身肃立。
两个孩子都挽着双髻,点缀着简单方便的发带和珍珠,皆是让人一见便易心生喜爱的样子。
稍高些的更端庄贵气些,仪态出众,玉雪可爱,更小的那个……
孱弱,苍白,幼小。
可一眼看去,最先注意到的绝不是这些。
而是那双墨玉般的眼睛。
如寒潭清澈澄明,又似天光坦荡纯粹。
平静,坚定,耀眼。
晏殊竟一时忘了见礼。
赵祯并未计较,只是轻咳一声。
晏殊被赵祯的轻咳唤回神智,立刻收敛心神,深深一揖:“臣晏殊,参见福康公主殿下,灵毓公主殿下。”
赵徽柔代为回道:“晏相公不必多礼。”
晏殊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自诩阅人无数,却从未在一个谁眼中见过如此神采。
何况还是一个稚龄孩童。
那是一种……近乎洞明的沉静与辽远,却还带着执着和炽热,仿佛日月星河敛于眸底,偶一流转,便是光华灼灼。
因此,再注意到她的病弱,晏殊莫名有些……想要祝愿她。
赵祯见晏殊望着小女儿有些出神,只当他是惊讶于殷灵毓的年幼与病弱,正欲开口,却见晏殊整理了一下衣袍,竟是再次躬身。
“臣,晏殊,愿…二位殿下,此生前路坦荡,顺遂无忧。”
第五百三十一章 核心
赵祯见晏殊如此郑重其事,心中更是熨帖。
在他看来,晏同叔此人,向来持重端雅,不轻易流露真情,此刻能对两个稚龄皇女说出这般祝愿,已是极为难得的认可。
对他女儿的认可,在现在的赵祯看来,可比其他的事情还让他高兴。
于是含笑温声道:“同叔有心了,朕代孩子们谢过。”
殷灵毓与赵徽柔亦再次敛衽回礼,齐声道:“谢晏相公吉言。”
晏殊连忙侧身避让。
赵祯摸摸两个女儿的小脑袋,笑道:“柔儿,毓儿,晏相公学识渊博,尤精典章礼乐,日后你二人若在学问上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可向晏相公请教。”
晏殊连称不敢,心中却已了然。
官家这是明确要将这位不凡的小殿下,还有自己的长女,一并正式引荐到他们这些核心重臣面前了。
官家子嗣艰难,如今看来,身体恐也因朱砂之毒受损,未来能否有皇子,实属未知。
即便有,皇子年幼,主少国疑,亦非幸事。
而灵毓殿下所展现的心智,气度与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已远超寻常稚子,甚至许多成年宗室。
官家这恐怕是在为一种极其特殊的可能性做准备了。
若将来果真无嗣,或嗣子不堪大任,两位拥有能力与威望,得重臣认可与教导的公主,或许能成为稳定朝局,辅佐幼帝,乃至……
晏殊沉沉叹口气。
他能看出殷灵毓的不凡,其他人就看不出来吗?
此女若为男儿身,恐怕早被立为太子了吧,官家也无需烦忧了。
偏偏不是。
官家恐怕也很清楚,所以急切的想要铺路。
可过早的将一位公主推向权力核心。哪怕只是边缘,也必然会引来无数目光的审视,嫉妒乃至攻击,面临数不胜数的明枪暗箭。
不过……
年幼,是她,还有福康帝姬,最大,最好的挡箭牌。
官家是否也是如此想的呢?
晏殊不得而知。
但如果殷灵毓确实拥有安定社稷的才能,而宗室子又不堪大任,那么支持她,未必不是一种对江山社稷负责的选择。
只是,恐怕很艰难了。
所以他才叹气。
又闲谈了几句学问上的趣事,晏殊见官家面有倦色,且自己风尘仆仆,亦需回府整顿,便适时起身告退。
“官家政事劳顿,臣亦刚返京,不敢过多叨扰,臣暂且告退,待明日再入宫……再至府上详细禀报地方事务。”
赵祯点头允准:“卿一路辛苦,且回府好生歇息,明日朕再与卿细谈。”
“臣告退。”
晏殊再拜一礼,又向两位小殿下微微躬身,方才稳步退出了偏厅。
是的,正如晏殊所能想到的那样,其他臣子,大多也注意到了殷灵毓的不凡。
聪慧,孝顺,仁德,爱民,不管从何处看。哪怕真的去以储君位置衡量,都是极为卓越,甚至超出的。
官家有意让女儿接触政务,接受他们的教导,他们乐于顺势而为,亲手培养一位明理且与自己有师生之谊的皇室核心成员,于国于己皆有利。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真的接受公主作为继承人的可能,他们只是不忍,亦不便,在此时,便以「干政」等罪名,去苛责一个刚立下大功的病弱幼童,对其口诛笔伐。
那就只能一忍再忍,一拖再拖。
然后便有一些人,在与殷灵毓的接触,教导中,开始下意识地将对储君的部分期许与考察,投射到了殷灵毓身上。
赵徽柔见妹妹经常主动出击,去找大人们请教问题,礼仪应对也得体,渐渐也不拘束于那些「端庄娴静」的教导,学着殷灵毓,或者跟着她,一起主动出击。
只是来汇报政务,但每次都可能被两位小殿下随机抽取的臣子们,自然也怕应对不上,失了面子,一个个莫名其妙又开始卷了起来。
“韩相公,司马相公他们还能靠学问,我等若再不努力,连在殿下面前露脸的机会都没了!”
“宗室子众多,押宝不易,反倒是这位小殿下,眼下虽只是公主。可若能得她青眼,将来何愁不富贵?”
这是投机钻营的。
“两位殿下,真良材美质也!”
“教导殿下,于国于私,皆非坏事,若他日……她亦是我等看着长大的。”
“无论殿下将来是辅政还是……多学些经史典籍,治国之道,总无坏处。”
“哎,此女若为皇子,当可定鼎乾坤。”
这是看得清,却也务实而默许的。
倒也有捶胸顿足的。
“若殿下是个跋扈的,老夫拼着这项上乌纱也要谏言!可偏偏……唉,这叫老夫如何开口?”
没办法啊!就算人家再怎么神异,那也是小孩儿啊!
你对着三岁小孩骂她不应该干政?
这不管是传出去还是往史书里记也都不好听吧!
而且人家现在也的确没干政啊?发明的还是利国利民的东西,本身也是个很好很讨人喜欢的孩子,请教臣子的时候规规矩矩行礼,还给茶给点心的照顾周全,他们也没法儿讨厌她。
简直是毫无弱点可言。
于是就算是不看好这件事的,也只能私下自嘲两句。
“我等如今,算不算是「公主党」?这名头听着……着实有些前无古人。”
“还是看看书吧,能被小殿下问住,更前无古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