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净竹揽着她坐起身,一手将那火种攥在掌心,他垂下眼帘,看着阿姮,她明明那么贪恋火种带给她的力量,她明明那么的固执,根本不肯听话。
程净竹神情敏锐:“你答应孟婆什么了?你……”
他很快意识到,积玉所说的,她从阴司带回来的那一截花枝,并不是孟婆的好心赠予,而是阿姮与她之间的一桩交易。
阿姮若要求得灵药,便必须交出火种。
程净竹垂眸望她,怔住了。
“小神仙,我的壳子是因为你而坏的……”阿姮仍然觉得内里很疼,她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你一定要负责啊。”
晦暗的室内,红云弥漫,金电明灭,阿姮望着程净竹,她说不清他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她从没见他这样过。
那样一张总是很冷漠的脸,此刻仍旧是面无表情的,但他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看她的眼睛,她的五官,她此时此刻的任何表情。
仿佛一分一毫,都不肯错过。
“小神仙,我要化了。”
阿姮满襟湿润,忍不住提醒。
程净竹一言不发,却抬手覆上她心口,掌心淡淡的金芒流转,素色的帐子被气流拂动,暗红的光影里,他垂着眼帘,阿姮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听他道:“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阿姮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从今往后,你也不许再打积玉的主意。”
程净竹缓缓说道:“离他远一点。”
“我为什么要听你……”阿姮眉头一皱,生气地张口,目光却蓦地停在程净竹的眉心,他那道朱砂红的戒痕无声裂开一条细细的血口子,鲜红的血珠顺着他秀挺的鼻梁滑下,滴落在阿姮的唇边。
芳香的血气充斥着阿姮的鼻息。
她忍不住舔掉那点血,嘴唇也因此而微微发红,却被它唤起更深的渴望,她一下就忘记了方才要生的气,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你的戒痕为什么又流血了?”
程净竹盯着她红润的唇,神色冷淡。
他不说话,阿姮只得又道:“小神仙,不如我们说好,我不打你心脏的主意了,你要不要用你的血来奖励我?反正你的伤还没好,不如……”
程净竹侧过脸,躲开她探来的手。
阿姮气道:“连一点血都舍不得,小气鬼!我这就去掏积玉的心!喝他的血!”
身上不那么疼了,阿姮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胸口的裂缝,说着她便要起身,却被程净竹按住肩。
她浑身红云直冒。
程净竹垂首,轻吐两字:“你敢。”
他似乎又生气了。
阿姮看见他左边的眼皮上残留一点血色,几乎湿润了他乌浓的眼睫。
胸口已经没有火种了,耳边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早都消失了,但她就是觉得胸口里面依稀仍有什么东西在跳跃。
很快,他的手松开,来自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也很快消失,阿姮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已经没有什么裂缝了。
他雪白的衣袖就要从眼前挪开,阿姮忽然一把抓住。
她动作很快,程净竹没有任何防备,身躯前倾下去,阿姮飞快地扑上去。
顷刻,
程净竹下意识地闭起眼睛。
阴冷的,湿润的触感轻轻扫过他的眼皮。
程净竹浑身一震。
她的唇从他单薄地眼皮擦过,直到他耳边,她的声音是那么近在咫尺,那么得意:“你不肯给我也没有关系,我总能找到机会自己来讨。”
程净竹双指一并,若缕金芒化为符咒钻入阿姮食指上的霞珠中,顿时粉霞含金,熠熠生辉,阿姮感到系着霞珠的红绳收紧,她唇边笑意消失:“你做了什么?”
阿姮还靠在他身上,衣袂相贴,他垂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淡淡:“你不是喜欢这颗霞珠吗?那就永远别摘下来。”
阿姮闻言,立即伸手去摘,果然那红绳紧贴她的皮囊,难舍难分,她难掩怒容,正要质问,却见他低首逼近。
霞珠中的金芒若丝线一般附着她苍白纤细的手指,牢牢贴附她的每一寸筋骨,令她双手动弹不得。
他靠过来,鼻息很近,阿姮浑身僵住。
“这咒印属火,与你同宗,”他停下,垂眸凝视着她生气的模样,“若你敢靠近积玉,必会自燃躯壳,酷热难耐。”
阿姮对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眸,顷刻,他直起身,双指一掸,槅门骤然大开,正在外面的积玉吓了一跳,还没看清里面,便见阿姮被丢了出来。
槅门“砰”的一声合拢。
“阿姮姑娘……”积玉看阿姮阴着脸坐在地上,他立即上前,哪知才走近几步,他便见阿姮身上忽然燃起道道金焰,简直整个人都被冲天的火光包裹了,积玉大惊,立即召出符箓,“滔滔江海,来!”
流水凭空乍现,兜头浇了阿姮满身。
积玉见阿姮身上火焰仍未灭去,不由道:“怎么会这样……”
阿姮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怎么?你小师叔的招数,你不知道吗?”
积玉见阿姮紧捏着指间的霞珠,他明白过来:“霞珠是小师叔自己造的法器,并非药王殿的招数,我自然不知。”
“你……”积玉怀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对小师叔做了什么?否则他怎会如此生气?”
阿姮无论如何使力都将那霞珠拿不下来,她的脸色越来越冷,听见积玉的质问,她冷笑了一声。
就为了这个积玉,他也算是煞费苦心。
“哎,你……没事吧?”
积玉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不由朝她走了几步。
阿姮顿觉自己这副银汉之水造的壳子像被烈焰煮沸,诚如程净竹所说,酷热难耐,她忍不住用衣袖扇了扇,又瞪积玉:“你别过来!”
积玉脚下一顿。
阿姮起身,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槅门,气冲冲地跑了。
积玉看着阿姮的背影很快消失,整个院子霎时安静下来,冷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积玉满脸莫名,走到槅门边,敲了敲:“小师叔,我进来看看您?”
“不必。”
门内,程净竹的声音似乎平稳。
闻言,积玉摸在槅门上的手收了回去,他抿了一下唇:“小师叔,我看阿姮姑娘她只是个性天真,所以行事十分的不拘,她……其实只是不明白很多事,并不是有意惹您生气,您……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屋内昏暗极了,程净竹脱力般仰躺在床上,耳廓绯红未褪,淡淡的粉色几乎铺满他薄薄的眼皮,听见门外积玉的这番话,他倏尔睁开眼,视线落在槅门上,窗纱映出积玉的影子:“你知道的倒多。”
门外,积玉无端打了个寒颤。
“小师叔……”
“别烦我。”
积玉一下不敢说话了,总觉得小师叔似乎很生气,好像是他方才那番话的缘故,可积玉想了想方才的字字句句,到底是哪里惹小师叔不快了?
他一头雾水,转过身,却见阳钧走了过来,他立即俯身:“师父。”
阳钧看了一眼他,随后望向紧闭的槅门:“师弟,怎么连我也不肯见吗?我可马上就要走了。”
槅门开了一缝。
阳钧微微一笑,推门进去。
但见床上少年端坐,眉心一点朱砂戒痕间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与他苍白的面庞形成鲜明的对比,阳钧脸上的笑容顷刻收敛:“师弟,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与我说,那只是一个承诺吗?”
“你动情了。”
阳钧说道。
程净竹放在膝上的指节一瞬收紧。
“你若肯听我的,”阳钧几步走近,神情凝重极了,“便别留她在身边,你若怕她被上界注意,便送她回赤戎去也好,至少上界一时还找不准赤戎的方位,待你找到重回原本的躯壳的办法,届时……”
“师兄不相信她?”
程净竹打断他。
阳钧一顿,好一会儿才说道:“非是我不信,而是妖类生□□壑难填,九仪娘娘再造三界至今,天地之间从无妖类化身成神,它们天生是欲望的俘虏,结不来善缘,也约束不了自己的本性,他们连成人都难,你难道指望她明白你的心?”
“我也不是人类。”
程净竹说道。
“那怎么能一样?”
阳钧说道:“师弟,你是白泽化身。”
“没有什么不一样。”
一缕银灰的长发垂落肩头,程净竹垂着眼帘:“我和她一样,对人类,对这个世间有很多不解。”
程净竹慢慢舒展手掌,一颗火种在他掌心跳跃。
“这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