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钧敏锐地发觉,这似乎并不是那狐妖身上的那颗,因为上面并没有沾染狐妖的欲念。
既然不是狐妖,那就是……
火种闪动晦暗的光影,映照程净竹的脸颊:
“火种掌控不了她,结不结善缘,成不成人都没有关系,我信她。”
“你信她?”
“赤戎十年,她到底是什么模样,我再清楚不过。”
程净竹说道:“师兄,我将她带出来,就没想过再送她回去。”
阳钧也的确是没有想到,那阿姮竟然甘心将火种交出,他沉默了片刻,叹息道:“我必须得走了,其他两个殿师传信,东炎国屡生妖祸,我必须回到药王殿去主持大局,如今四方妖物果然为天衣人所驱使,天上地下都不安宁,我听说,有位惠山元君下界,正在岐山平息妖患,上界已经在插手了,只怕很快会有更多神仙下界来,师弟,你要做的事,我一向劝不住你,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千万别再动情。”
阳钧一抬手,赤金香炉凭空乍现,他对程净竹道:“这是那狐妖的法宝,诚如师弟所说,我的确很难信任那位阿姮姑娘,但没有人比我知道,她对你的重要性,我相信你,所以你将这东西拿去,将来,若上界知道了她是从哪儿来的,这东西或可让她暂时藏身。”
阳钧推门出去,积玉正守在廊庑上,见他出来,便立即迎上前去:“师父,我们这便要走了?”
阳钧看向他:“谁说你要走?”
积玉一愣:“……啊?”
“你在山上待了那么久还没待够?之前也不知道是谁抱怨他小师叔才十七岁我就许他下山,有的人二十来岁了还不能入世游历……”阳钧将拂尘搭在手臂上,说道。
“师父……”
积玉讪讪的。
阳钧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你是我药王殿大弟子,早该入世修行了,就跟在你小师叔身边,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是。”
积玉低头。
阳钧又叮嘱了积玉一番,便转身穿过廊庑,行至尽头,正见那白衣少女坐在栏杆上,浑身滴水,一副狼狈模样。
霖娘就站在她身边,一边用帕子擦她的头发,一边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不是去给程公子送茶叶了吗?怎么浑身湿透了?”
“我真该把那包茶叶砸他头上。”
阿姮气呼呼地说。
“阿姮姑娘。”
阳钧忽然唤道。
那边霖娘与阿姮顿时循声望了过来,阳钧站在树荫下不动声色地将阿姮审视了一番,不由暗叹,妖类果然没心没肺。
“老头,做什么?”
阿姮语气不善。
阳钧一身仙风道骨,历来备受天下修士尊崇,没有哪个小辈敢在他面前如此无礼,但阳钧并不恼,他盯着阿姮的鬓发,此前的泥痕已经洗去,她发髻间万木春开花正艳,也许他参悟不够,所以在道中多年不得飞升,世间有种种例子都说明妖的欲念就是他们的本性,他们会沉沦于各种各样的欲望中,醉生梦死,而这个阿姮,却偏偏被万木春选中。
也许,万木春信她。
就像小师弟那样信她。
眼见阿姮那副神情逐渐不耐,阳钧忽然开口:“阿姮姑娘可有想过自己的来处?”
“来处?”
阿姮有些莫名其妙:“你的好师弟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从赤戎来。”
“赤戎哪一处?”
“黑水河。”
阳钧轻轻摇头,凋残的落叶拂过他肩头,他看着阿姮:“那在黑水河之前呢?在那之前,你在哪儿?”
……之前?
阿姮眼底浮出茫然之色。
她只记得自己年深日久地待在黑水河里,随着河水的涨落,漂浮游荡很久很久,那是她全部的记忆。
“你什么意……”
阿姮抬眸,却见那片树荫之下,轻烟飞散,阳钧的身影已然不在了。
莫名其妙的老头!
阿姮烦透了,一下站起来,转头就往房间里钻,霖娘跟上去:“阿姮,你和程公子到底怎么了?是那茶叶他不喜欢吗?”
“他喜不喜欢的关我什么事。”
阿姮坐到床上,运气调息。
“怎么就不关你的事了?”霖娘坐过去,“我让你给他送茶叶是让你们交心的,你得让他明白你的心,你才能得到他的心啊。”
阿姮抬起眼皮,看着坐在床沿的霖娘:“到现在,你还以为我跟在他身边,为的是让他明白我的心?霖娘,我没有心,我如此大费周章,只是因为我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霖娘愣住了。
“他的心脏。”
阿姮与她相视,轻吐几字。
霖娘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望着阿姮,看到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动的暗红光影,霖娘忽然想起黑水村中的种种。
她想起那时,阿姮还曾穿着她的皮囊,总在铜镜前看她胸口的血洞。
“我喜欢你们人类的五感,得到了就不想失去,所以,我必须要一颗心脏来填补我的壳子,”阿姮盯着她,继续说道,“他是修成了金身的人,有一颗好心,若我将他的心放到我的壳子里,那颗心就不会腐烂,没有人比他的心更好,所以我必须要得到,因为这个,我才会给他绣那什么破荷包,才会时时围着他打转……”
阿姮剥去所有的伪装,烦躁不堪地将自己所有的打算全部说了出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等一个好时机,等他破了金身,掏出他的心脏,然后把他丢掉……”
“他的金身不是已经破了吗?”
霖娘忽然说道。
阿姮的声音戛然而止。
霖娘竟然那么的平静,她望着阿姮,说:“如今不就是你的好时机吗?那么你,为什么不取他的心呢?为什么要去阴司求来灵药为他治伤?”
再也没有比如今更好的时机。
就在不久之前,阿姮的手甚至触摸到了他的胸膛,那是被他允许的,她却想到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挣脱。
为什么?
阿姮愣愣的。
“因为你不想。”
霖娘的声音落来耳边:“阿姮,没有心脏,他会死,你不想他死。”
“那是因为我喜欢他的血,”阿姮想起方才在程净竹房间里的种种,她又是怒火中烧,“可他是个小气鬼,我想要一点点血他都不给,还生我的气,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人类真的很奇怪!”
说着说着,阿姮却见霖娘捂嘴,竟然在笑。
阿姮觉得人类果然很奇怪:“你笑什么?我明明不是你以为的好妖,我从一开始就想掏他的心,你不是应该很生气吗?你不是应该……不跟我做朋友了吗?”
霖娘却笑着摇头,说:“阿姮,我觉得我已经足够了解你了,就像你也了解我一样,我嫉恶如仇,所以你会觉得我这个时候应该生气,但是,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不管你有没有一颗人类的心脏,你都有自己的本心,你说你想要他的心脏,这是你的欲念,但你没有,因为你的本心,在克制着你的欲。”
“你说你只是喜欢程公子的心脏,可是天下修成金身的修士不止他一个,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只盯着他呢?”
霖娘摸着下巴:“我好歹也是有过一段情的,你这样啊,明明就是喜欢,喜欢他的心,也喜欢他的人。”
“我是喜欢啊。”
阿姮说道。
“我说的不是那种你对一块糕饼,一件首饰,甚至一颗心脏的那种喜欢,”霖娘努力找准言辞纠正她,“而是,你看到这个人,仅仅只是和他说话,看他的眼睛,在他身边,你就会觉得很高兴,会有一种想要一直在他身边的情感,那种喜欢,是爱,对一个人的爱。”
阿姮拧起眉:“什么情啊爱的,烦死了,听不懂。”
如今身体里已经没有了火种,阿姮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减弱了许多,她立即问霖娘:“你自己是如何修炼的?”
“积玉教的功法,你要学?”
霖娘说道:“恐怕不行,他说了,这功法妖邪是修不了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把火种掏了出来。”
阿姮臭着脸,说:“如今没了它,我体内有股空泛的感觉,必须要提升自己的力量来戒断它对我的影响。”
霖娘闻言,好一阵苦思冥想,忽然,她一拍大腿:“啊,我听积玉说,那些飞禽走兽甚至花鸟虫鱼化成的妖若有个百来年的修为,体内便会结丹,没命债的妖所结的丹是红色,有命债的妖所结的丹是黑色,积玉说,他们药王殿也会用恶妖的丹来炼药,也有一些修士会直接吞丹以助自己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