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缓缓浮动,蛛女只觉得自己双肩剧痛,她引颈呻吟,鬓边的流苏珠饰在地面碰出声响,她终于察觉到这红雾似乎是在威胁她什么,蛛女杏眼中犹带十分的不甘,却还是转过脸望向那被瘴烟淹没的甬道,手指一勾,一根黄金缕自甬道飞来,浸入她的指尖。
很快,甬道那端响起步履声,那身穿靛蓝锦衣的少年穿过烟瘴而来,一个抬手,与金丝蛛网纠缠的银尾法绳迅速回到他手中,那金丝蛛网褪去锋利,尽数回到蛛女身上。
“你掳走的那两个人呢?”
那少年走近,银发如缎,发带飘飘。
蛛女见小蜘蛛们被围困在烈火之中,心中再不甘,也只得如实说道:“我方才是骗你们的,我根本没吃他们!”
此时,积玉扶着那清风观道人匆匆跑来,一见蛛女,便质问:“你这蛛丝为何独独松开了我?快将他也放了!”
那清风观道人身上仍缠着一根黄金缕,那蛛丝紧紧束缚他的身躯,使得他断了臂膀的那一边被蛛丝缠得血肉模糊,他痛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蛛女瞥他一眼,却冷冷一笑:“惹上你们,是我今日运道不济,你们要找的人,我却只能还你们一个。”
“你什么意思?”
积玉皱起眉。
“意思是,我可以把那个人还给你们,至于另外一个,却不在我这里。”
蛛女说道。
积玉根本不信,厉声说道:“鬼话连篇!他们两个明明都是被你掳走的,你却说只有一个在你这里?”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翻遍我这洞府,看看是不是只有一个。”
蛛女说着,目光再度落到那清风观道人身上,那道人一对上她的目光,简直肝胆俱寒,蛛女看出他的恐惧,不由笑出声:“你们找到要找的人便走吧,至于这个人,真不好意思,不论你们说什么,我都是不会放了他的。”
“妖孽!你可看清你如今的处境?你竟还要害人?”
积玉斥道。
“怎么?”
蛛女蓦地看向他:“只准你们人类杀妖,却不许妖杀人吗?”
蛛女的神情太过阴冷锋利,积玉却并不露分毫惧色:“你难道杀得少了吗?你最好闻闻你身上的浊气,你的妖丹一定黑得不能再黑了吧?”
蛛女哈哈大笑:“是,你说得是啊……我不但杀人,还吃人呢,你们要杀我便杀,不杀便滚,总之,这道士我是不会放的……”
话还没说完,却觉灼热的气流逼近她的腹部,蛛女一下变了脸色,她瞪起眼睛:“哎你做什么?我都说了!我没吃他们两个!”
红雾几乎贴近她腹部,闪烁的金电锋芒无限,好像顷刻间便能扒开她的皮肉,袒露她的五脏。
“阿姮!”
此时,林荫尽头,一片曲折连绵的回廊上,急促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积玉抬起头,只见廊庑中一紫衣女子提裙奔来,她跑动之间,珍珠云肩流苏晃动,很快,她近了,积玉精神一振,忙唤:“霖娘!”
在霖娘身后,还有几个绿衫挽髻的少女,她们见到连绵的火光,吓得浑身僵硬,又看见蛛女被一团红雾压制着,不由连声喊“姐姐”。
“阿姮住手!”
霖娘停在石阶下。
红雾果然凝滞。
“你没事?”
霖娘听到一阵风音,她从中辨出阿姮的声音。
这是阿姮与她之间最奇妙的连结,阿姮失去壳子,便没有人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只有霖娘。
“我没事,”霖娘眼眶有点热,“我只是被关起来了,方才那地方忽然禁制全无,我这才跑了出来。”
蛛女被压制,她的禁制自然失效,阿姮只见霖娘一人,便问:“那小崽子呢?”
霖娘摇头:“不知道,我被抓来这里,便没见到过小山,好像……好像我们两个在那阵风雾里便已经失散了。”
其他人根本听不见阿姮的声音,只见霖娘自说自话似的,那蛛女更是一脸惊异,又见霖娘抬起双手,喊道:“不行!你别杀她!”
“阿姮,我有话要问她。”
霖娘又说。
程净竹并起双指,口中默念了几声,袖中水流飞出,泛着点点银光,倾刻笼罩,缠绕住那团浮动的红雾。
莹澈的光影流转,很快凝出一道身影,蛛女眼见那影子逐渐肌骨丰盈,乌浓的发髻,艳丽的五官,脚上绣鞋绯红,一脚正踩在蛛女的心口,而她那双暗红的眼眸却越过廊下火光,笑盈盈地看向那锦衣少年。
蛛女目瞪口呆。
霖娘此时飞快地跑上阶去,站定在阿姮身边,注视着蛛女:“我听那几个小蜘蛛精说,你们都见过我的画像,都知道我,为什么?明明我并不认识你们。”
阿姮闻言,不由低眸看向蛛女。
蛛女幽幽盯住霖娘,却一言不发,阿姮脚上用了些力:“喂,我把这些小蜘蛛精烤熟了喂给你吃,如何?”
蛛女脸上扭曲一瞬:“变态!”
“你吃人就不变态了?”
阿姮双手抱臂。
蛛女撇过脸,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对霖娘道:“你我的确素不相识,无论你信或不信,我请你来,只是想见一见你。”
“你那是请?”
积玉忍不住说道。
“不用那样的手段,我又该如何相见?”蛛女倒是理直气壮,“外面的阵法一遇阳火最盛之时,便最是厉害,我是不能出去的。”
“你为什么想见我?”
霖娘问道。
蛛女抬眸,对上霖娘疑惑的目光,她缓缓一笑:“有一个人对你念念不忘,我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好,这件事困扰我许久,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真的见到你。”
“对我……念念不忘?”
霖娘更觉她这番话实在云山雾罩,令人难以理解:“你可知我从哪里来?怎会有人对我念念不忘?”
“知道。”
蛛女语气淡淡:“赤戎嘛。”
此话一出,几人皆惊,便连程净竹眼中都流露出些诧异,霖娘则像是愣住了,阿姮将蛛女重新审视一番,问道:“你如何知道赤戎?”
正是此时,蛛女扭头发现连绵的火光竟然消散了,她的廊亭朱阁,花草树木并未完全烧毁,那些小蜘蛛精们全都毫发无损,化为点点冷光,回到她发间的银香囊中,蛛女一怔,立即意识到,这妖邪收手,是为了让她对赵霖娘说实话。
蛛女看向霖娘,说道:
“我曾认识一个人,那人从赤戎来,姓柳,名行云。”
第66章 “不许想。”
阴冷的风拂过萧疏花木, 沙沙作响,霖娘立于风口,因为一路跑出来而松散的发髻此时更被风吹得凌乱,她瞳孔震颤,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柳……行云?”
她声音发颤。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那蛛女忽然张口,歌喉婉转, 声音很轻,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行道迟迟, 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霖娘一下攥起双拳来。
蛛女妖异的眸子里含着笑,注视着她:“我听他说, 这是你们人类的诗经, 此篇叫做《采薇》,怎么样?我唱得好听吗?可惜你们的诗经太拗口, 我只记住这几句。”
阿姮望着霖娘, 霖娘像是呆住了, 眼眶悄然红透, 冷风拂来, 烟尘漫漫,阿姮听见霖娘呢喃了声:“是他……”
“是他!”
霖娘陡然变得激动起来:“《采薇》是他念给我听的,这曲子, 是我胡乱编给他听的……他却,他却记了下来……”
“我说呢。”
蛛女眼底的笑意黯淡下来:“我不是没听过你们人类的曲子,这么难听的曲调, 若真是出自什么大家之手,也是自砸招牌的东西。”
“他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吗?”
霖娘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的眼眶很快盈满泪水:“可我明明听那泥妖说,说他和我叔叔……”
阿姮收回踩在蛛女身上的脚,说道:“当初泥妖只说他们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可他并没有追赶上他们,也就是说,那很有可能只是他的以为。”
程净竹对霖娘道:“你叔叔赵世勇亦是土地血脉,有他在,柳行云的确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霖娘积忙问蛛女:“你究竟是如何识得他的?”
蛛女慢慢悠悠地坐起身,纤细的手指掸了掸胸口的鞋印,却根本掸不掉,她眉眼隐含怒气,却碍于阿姮就在旁边盯着她,只得不情不愿地说道:“我在这岐山之中修行,鲜少入世,那是一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岐山,说是来采药的,岐山的确有不少的好药,但此山险峻非常,像他这样不畏险阻,还能平安抵达的,简直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