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女一手撑在地板上,回想起来:“那天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也不知是在哪儿摔的,肋骨断了几根,脚也瘸了一只,这人却像根本不怕疼似的,生生捱了很久,我把他抓回我的洞府,他明明怕得要死,嘴却很硬。”
说到这儿,蛛女看向霖娘:“我关你的那间屋子也关过他,那段时间,他自己给自己治伤,因为他那个人看起来总是温温柔柔的,长得好,说话声音也好听,又很有礼数,所以我的小蜘蛛们便私自放了他,但他得了自由,却仍然不肯下山,他自己搭了个草庐,每天采药,治药,好像从来都不会累。”
蛛女的眸子垂下去:“但后来我知道,他不是不会累,是他的心里装着很多很多的人,他说,他从一个叫赤戎的地方来,在那个地方,有很多的人被一种叫做青骨病的病症折磨,他说他出来,就是为了找到救他们的办法,他不敢歇,不能歇。”
“什么赤戎,什么青骨病,我都没听说过,我也不在乎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来,我只在乎他那副好皮囊,我实在是喜欢极了……”蛛女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自得,“我蛛女自化形之始,便是这岐山之中最美的妖精,要什么样的男人我会得不到?”
“不可能!”
霖娘抹了一把眼泪。
蛛女睨着她,红唇微勾:“怎么就不可能了?男人都一样,色欲才是他们永恒不变的本心。”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霖娘眼睛红红的:“他最怕蜘蛛了!从小到大,他看到蜘蛛就浑身僵硬,每回都是我帮他踩死的!”
蛛女唇边的笑意一下僵住了:“……”
她鬓边银香囊中的冷光明明灭灭,映照她妖异美丽的面容,她盯着霖娘,神情十分不善,语气也阴冷:“他离开的前一晚,我的小蜘蛛们发现他随身有一幅画像,她们将它偷了来给我,他追到这儿来,让我把东西还给他,我以此为要挟,让他告诉我画上的女子是他的谁,他说她姓赵,叫霖娘,甘霖的霖,是他最愧对的人。”
“愧对。”
蛛女揉捻着这两个字:“我那时才明白,他一个人常常哼的曲调,为什么总是那么的悲哀,因为他对一个人有爱,所以对那个人有愧,所以思之念之,总挂心怀。”
阿姮听着这番话,目光在蛛女脸上流转,她说她喜欢柳行云的皮囊,可她沉沉的神情却让阿姮觉得,她似乎并不只是为了一副好皮囊。
她说的因为爱,所以愧,又是什么意思?
蛛女是望着霖娘的。
而那副目光之中,有一种尖锐的东西。
阿姮读不懂。
但霖娘却读懂了,那是一种不甘的嫉恨。
《采薇》,是柳郎离乡背井,归期难知的哀思,是他总挂心中的,对她的愧疚,可他要救村人,要救她的爹爹,他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才可以找到治青骨病的办法,但他没有退路,他要一直找,一直找下去。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他不知道要找到哪一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到赤戎,所以愧对,所以难捱。
霖娘不知不觉泪湿满脸,她望着蛛女,声音难掩哽咽:“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蛛女冷然的神情触及霖娘那双湿润眼眸中那样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蛛女便是她全部的希望,蛛女抿唇,撇过脸去:“我那日出尔反尔,没有还给他画像,他气冲冲的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怎么会知道他去了哪儿?”
积玉虽从没听霖娘说起过这个柳行云的事,但如今见霖娘这般情态,他心中已经了然,霖娘与柳行云必然关系匪浅,他上前安慰道:“霖娘,他没有死,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你想,他前脚来过岐山,我们后脚便也来了,这说明,你们之间的缘分是没有断的,你不要难过,你们一定可以再相见的!”
“对……”
霖娘精神一振,她擦了擦泪,说:“你说得对,他还活着就是天大的好事,我还有很多的时间找他……”
“人你们也救了,我知道的,也全都告诉你们了,”蛛女早不耐烦了,“现在,你们可以离开我的洞府了。”
“我说了,将那小崽子交出来。”
阿姮双手抱臂,纹丝未动。
蛛女瞪她:“我说了,那小孩儿不在我手里!”
“也许你说的是实话,”
程净竹开口,“但小山和赵姑娘一样,都是因为你的迷障而失踪的,就算小山不在你这里,你也一定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蛛女不由看向那锦衣少年,他看起来也很古怪,那样年轻的一副面容,可谓神观若雪,却发若银灰,腰间那根银尾法绳实在雪亮耀眼,可若说他是个道士,他襟前又挂着一串水青色的宝珠,显然为佛家法器。
“你们能对付得了我,却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她。”
蛛女微微一笑:“她可是惠山元君都觉得棘手的存在,若不是她,这岐山早被夷为平地了,我劝你们别再找那个小孩儿了,还是快些……逃命去吧。”
“诸位,诸位……”
那道人似乎终于攒了些气力,勉强发出声音,积玉仍扶着他,只听他哑着声音道:“妖孽不通人性,那孩子若真落在碧瑛手中,必然难有全尸……这蛛女乃是她的爪牙,足有八百年的道行,我清风观八十一人俱被蛛食……”
道人说到这里,眼眶骤红,声音发抖,却并非因为惧,而因浓烈的恨:“她的话……绝不可尽信,说不定姑娘你的故人早已是她盘中之餐!”
这最后一句话,道人是对霖娘说的。
霖娘看到道人被蛀光血肉的一条手臂,想起方才见到的洞顶之上,被蛛丝紧紧缠绕的一张张狰狞面孔,一具具白骨尸骸,她猛然盯住蛛女。
蛛女却忽然大笑,笑得花枝乱颤,一双妖异的眼睛更加水盈盈的,她翘起手指扶了扶鬓发,好似嗔怪:“观主果真好道行,被我的小蜘蛛们咬成这样,还能留得几分力气来当众揭人家的底……早知道,我便先让她们咬掉你的舌头了。”
她鬓边的银蛛钗流苏晃动,小小的银香囊碰撞着发出声响,她那双媚丽欲滴的眼盯着那清风观主,却是十分的阴冷:“我本来只是想见一见你的,赵霖娘。”
她的目光忽而落在霖娘身上:“但你的这些朋友太难缠了,我给过你们机会,既然不肯走,那就……都留下来好了!”
话音落,烟瘴起。
阿姮见蛛女的身影瞬间模糊,很快,不远处小石潭边,那凉亭中纱幔飞扬,女子身姿袅娜,端坐白毛巨蛛之上,她挽指化出四根金黄蛛丝,一把紫檀木琵琶凭空乍现,蛛丝成弦,那琵琶上螺钿含光,乃是一幅美人扑蝶图。
蛛女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拨丝弦,落珠之声铮铮,连珠成串,竟是那首《采薇》,原本拙朴的曲调经由她妙手拨弄,竟然韵律无穷。
只是美妙的乐音落于众人耳中,却好似成了根根尖针,刺痛着众人的耳膜,积玉勉强稳住心神,却见那清风观主耳里已流出血来,他立即并起双指结印,想要封住观主的听觉,却发现根本无用,他也被这乐声刺得头晕目眩,忙喊道:“小师叔!这可怎么办!”
这乐声与迷障正在悄然瓦解众人的心神,阿姮亦觉耳里生疼,但她身为妖邪,本就没有血肉,更不会因此受损,只不过是真难受,霖娘作为水鬼亦是如此,此时已站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晕晕乎乎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该死的白毛蛛,真会藏巧于拙!
阿姮晃了晃脑袋,风雾中,芳香的血气隐隐约约,她不自觉吞咽一下,抬头便见程净竹连烧数道药箓,那些白符烧成寸寸火光,整个洞府里都弥漫着一股药香,这药香实在沁人心脾,也勉强维持住了几人的神志。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廓,里面鲜红的血珠淌出来,她脸色一变。
“阿姮……”
程净竹抽出银尾法绳,方才张口,却又忽然一顿,他看着倾刻来到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少女,她手正紧紧捂住他的耳朵。
她掌心似乎有红雾,那雾冷冷的,像两团没有实质的棉花封住了他的耳,琵琶落珠般的乐声犹在,落来他耳边却显得有些渺远。
蛛女的乐声更加如泣如诉,她轻轻地哼着,抬眸看向不远处倒在地上,晕得直翻白眼的霖娘,她眼中满含疑惑,仿佛有很多的不解,最终,她轻声笑叹:“原来,他那么讨厌蜘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