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那场雨,跟今日这场雨很相像,风始终轻柔,雨总是沙沙的,她触摸着布娃娃身上的金色裂纹,问积玉:“那这个又是因为什么?”
积玉要张口,眼眶却先红了。
此时雨滴滴答答地打在众人身上,小山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后颈,手却忽然一顿,他摊开掌心,发现两片濡湿的,剔透的翅膀贴在他手心里,微微闪着光,小山瞪大双眼,嘴唇抖了抖:“小勤……”
是小勤的翅膀。
那三真道人只看了他手心里的翅膀一眼,便说道:“这冬螓还有救!”
“有……救?”
小山愣愣的。
无晦子也观察了一番,断言道:“冬螓本源不在其身,而在其翅,本源不散,自然还有的救。”
此时,积玉缓缓从怀中掏出来一枚小小的珠花,说:“我儿时便觉得小师叔有言出法随的本事,那不是我的错觉,我娘的珠花不是凑巧回到我手里的,是因为小师叔说我一定找得到,所以我才找得到。”
“他是白泽,有祷祝应言的能力,可是师祖说,他失去了自己的神骨,没有了从前的身躯,只要施展这种能力,他身上就会出现这种裂纹,失去神骨,强行祷祝应言,正如剔骨凌迟。”
积玉的眼泪砸下来,滴在珠花上。
小山顿时想到在山崖上,程净竹抓住他的衣领,盯住他的眼睛,对他说,小勤不会死,然后,小勤的翅膀就不知不觉落到他的后颈。
小山呆呆的,眼中涌出泪。
积玉擦了把脸,站起身来:“阿姮,霖娘,当务之急,是要赶紧送小师叔回到赤戎,取回神骨!”
“可要取回他的神骨,天上的神仙答应吗?”
阿姮盯着他。
“师祖说要救小师叔,这是唯一的办法,”积玉说着,摊开自己的一只手掌,掌心赫然闪动一道金光印,“这是他给我的金印,这个东西可以暂时维持住小师叔身上的封印。”
积玉话音才落,那金印便从他掌中飞落至阿姮手中的布娃娃身上,顿时隐于无形,阿姮望着布娃娃,又听见积玉说:“路上我们还得想办法多寻些珍奇宝饰,世间的珍稀珠石皆是精纯清气所化,而只有精纯清气才能够医治小师叔受损的本源。”
阿姮的鬓发被雨沾湿,她反应了好一会儿,轻声喃喃:“原来不是因为爱漂亮啊……”
他的生命,需要精纯清气才能维系,所以常常一身珠饰,神貌端严。
“可……若是取回殿下的神骨,那赤戎之中被镇压的天衣人会不会……”
人群中,忽然有个年轻道士迟疑出声。
阿姮一瞬抬眸,道士对上她那双暗红妖异的眸子,骤然住声。
也正是这顷刻之间,众人只见阿姮的身影骤然化为红雾,很快飞浮至山崖之上,积玉见状,立即带着霖娘与小山御剑而上。
阿姮在风雾中回头,崖底那些僧道黑压压一片,那个石潭已被巨石掩盖,再也不见潭中碧瑛的身影,唯有血水横流,穿石而过。
阿姮摊开手掌,那粒沾血的妖丹还在她手心里。
她忽然握紧。
细细的黑灰从她手心的缝隙里流淌出来,积玉惊谔地望着她:“即便是浊丹,那也是清元妖丹,她甘愿送给你,你知不知你若用了它,凭你的本事,你一定可以用得好那三千年的修为……”
“那是她的修为,不是我的。”
阿姮说着,手掌舒展开来,黑灰随风散去:“我再也不吃妖丹了。”
霖娘想起蛛女,人无黑色的心脏与赤色的心脏之分,可这个世间却以妖丹的黑与赤来断妖的善恶,玄门众人取黑丹收为己用,是不成文的默契约定,霖娘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如今看来,不对,那根本不对。
霖娘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也再不吃妖丹了。”
山中草木不复,只有一簇簇微小的新芽,红雾在山间飞快流动,霖娘与小山在积玉的金剑上紧随其后至岐山脚下,霖娘忽然发觉脚下金剑不稳,她立即伸手去拉积玉,却为时已晚,积玉身子一歪,栽下云端。
金剑失去法诀作用,顷刻变小,风中积玉勉强睁眼,模糊中见小山与霖娘一同掉下来,他立即并指结印,金剑分化为两把,同时变大分别飞去托住小山与霖娘。
阿姮在红雾中回头,她立即循着积玉摔下去的方向落下,红雾及时托住积玉,使他平稳落地,阿姮化出身形:“你怎么了?”
积玉只觉得头晕目眩,胸中隐隐作痛,他掏出来个瓷瓶,喂了粒药丸到嘴里,才说:“这是动用乌精木传音的代价,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损失了些功力而已。”
金剑落下,霖娘快步奔来,见积玉脸色惨白,她急切地问:“积玉,你没事吧?”
积玉摇了摇头,金剑悬在半空不动,他神情一滞:“小山呢?”
霖娘回头,果然不见小山。
“小山方才明明……”霖娘转过脸来,却见积玉鼻子里流出血来,连他的耳廓里也浸出血,霖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积玉明显还没缓过劲。
“霖娘,你守他一会儿,我去找那个小崽子。”
阿姮抱着布娃娃,抬袖,红雾浮动,金剑的剑锋立即调转了个方向,那是它的分身的方向,也该是小山的方向。
小山死死地抱着金剑,一点也不敢睁开眼睛,直到风声不再,他嗅到湿润的草木清香,他后知后觉地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趴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
金剑被他压在身下,闪烁光芒。
山间的雨丝轻轻拂过他的脸庞,他一下坐起来,四下一望,烟雨无限,却根本不见阿姮、积玉与霖娘三人。
小山觉得手心里有点烫,他一下展开手掌,发现那两片透明的翅膀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结成了一枚雪白的茧。
轻柔的风迎面吹来,小山抬起头,那片朦胧的雨雾之中,一片幽绿的山坡上似乎有一个人,雨沙沙的,灰暗的天色下,那人衣摆素白。
“青娥姐姐……?”
小山揉了揉眼睛,他一下起身。
风雾中,那少女没动。
小山快步朝她奔去,到了山坡上:“真的是你,青娥姐姐!”
少女衫裙雪白,乌黑的发髻无一珠饰,耳边湿润的浅发贴着她苍白的皮肤,那样一双眼睛再没有了布条的遮挡,眼皮与眼睑早已长在了一起,留下两道并不平整的疤痕,但这样的疤痕却并不影响她五官的秀丽,风吹拂着她的衣衫,宽大的衣袖迎风而动,更衬其身形弱不胜衣,她微微垂首,循着小山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笑:“小山。”
“姐姐,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小山左右一望,烟雨几乎将天地融为一色,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其他的人:“你是自己来的吗?我们不是说好,你在那里等我么?”
青娥没有解释,只是说:“我等不了你了。”
“什么意思?”
小山觉得她有点怪怪的。
青娥说:“小山,我要走了,所以今日,我特来与你告别。”
“你要回家了吗?我可以送你……”
小山说着,却又忽然一顿,他暗自打量着面前的青娥,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可她却穿着这样干净的衣裳,那样光滑漂亮的料子,他从来也没有见过。
明明从前没有他的搀扶,她便寸步难行。
青娥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目光,她没有回答,却问他:“你找到小勤了?”
“找到了。”
小山摊开手掌,说:“他在这里,他变成了一只茧。”
“茧啊……”
青娥轻轻点头:“既然是茧,那他总有破茧的一日,他还活着,你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你也不必对他怀抱那么多的歉疚了。”
“我还要带他去找我娘,这样我娘在底下也会安心。”
小山说。
青娥却轻笑一声:“傻小山,人类死后都会入轮回,你娘早就只剩坟中白骨,再也听不到你说话,自然也不会不安心,你小小年纪,为什么要让自己背负那么多的东西呢?你若像其他孩子一样活得简单些,你一定会好好长大的。”
“姐姐……?”
小山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垂眸却发觉她右手的手背上竟然少了一片皮肤,一枚绿莹莹的玉片就那么嵌在她的手背里,边缘的皮肉卷曲而狰狞,玉片泛着冷冷的光,更衬她皮肤惨白。
小山一下变了脸色:“你这是怎么了?你的手……”
“你总是这样。”
青娥却忽然打断他,随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声:“自从遇见你,你就一直在做我的眼睛,做我的竹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