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娥伸手,纤细的手指轻抚小山的脸颊,冰冷的触感令小山一颤,随后,他抬起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望着面前的青娥,听见她说:“我不明白,明明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却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把找来的食物给我吃,我也不明白,小勤是妖,你是人,你们明明不同类,你却甘愿为他翻越千山万水……对你们凡人来说,最重要的不应该是血亲么?”
什么……你们凡人?
小山皱了一下眉,说:“朋友也很重要啊!”
雨丝被风斜吹,小山明显感觉青娥落在他脸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仅仅只是一瞬,他听见青娥道:“就是因为你这样,所以我才总会在意。”
青娥明明已经失去了双眼,但她此刻垂眉,便好似在定定地凝视小山,她露出笑容,说:“小山,再见了。”
小山张口,还没发出声音,青娥的指尖却瞬息擦过他的颈侧,鲜血喷涌而出,迸溅在青娥的脸上,小山一双眼睛大睁,却什么话都说不出,青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我并不需要一个低贱的凡人来做我的朋友,我更讨厌你这样的,让我会不忍,会犹豫的凡人,别用你们低贱的七情六欲来影响我……”
烟雨中,她手背上的玉片凛冽生光,像一汪碧绿的湖泊:“小山,如果要恨我的话,你便记住,我叫清峨,清霭的清,巍峨的峨。”
小山倒下去,颈间血流如注,他浑身不住地抽搐,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少女轻抬右手背,她好似能借由手背嵌入血肉的那枚玉片看到眼前的一切,她发现小山身上一道金印显出,化成一道流光瞬息钻入她掌中,少女脸色微沉,却又忽然敏锐地抬头。
暗红的雾气来势汹汹,少女侧身一避,红雾中一柄焦黑的枯枝刺破雨幕直逼少女面门,此时红雾凝成阿姮的身形,只是这片刻,小山身下已是一片血红,阿姮快步到他面前,又愣在那儿。
小山那双圆圆的,乌黑的眼睛还睁着,却一点神采也没有了,他一动不动,颈间是一条皮肉外翻的血口子,还在汩汩地涌着血。
“……小崽子?”
阿姮蹲下去,喊他。
阿姮伸手捂住他颈间的血口子,血还是温热的,很快淌了她满手:“小崽子!”
可他却没有任何动静。
阿姮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间。
人类的鼻息都是热热的。
可他没有,一点鼻息都没有。
阿姮愣住了,她望着面前的这个小孩,他明明睁着眼,瞳孔却已经涣散了,他的血明明还是热的,他却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不会蹦蹦跳跳,不会围着她转,叽叽喳喳地说要当什么大侠。
他才十岁。
人类的十岁,对妖来说是那么微末的年纪。
“你既然亲口答应了他,那么他的性命,便是你的责任。”
阿姮耳边无端回荡起这道声音,她脑海里划过那晚的雪,想起那晚小神仙端正的神情。
温热的血还在往她手心里涌。
这个人类小崽子明明很小一个,为什么他的血,这样多呢?
阿姮觉得喉咙焦躁,人类孩童的血还算芳香,可她这一刻却忽然好厌恶这所谓的本能,她厌恶起自己被这种本能驱使的感觉。
阿姮猛地抬起眼,万木春像是感受到她无比愤怒的意念,攻势更狠,那白衣少女身若流云,来回闪躲之间,循着阿姮的方向,露出诧异的神情:“你这样的东西……竟然也会有眼泪?”
“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阿姮起身,万木春回到她手中,小山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掌心流淌过万木春的枝尖,阿姮一点也不想问这个青娥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杀小山,此时此刻,她只想将她碎尸万段。
阿姮身化红雾,骤然出现在清峨面前,万木春枝尖凌厉一扫,罡风四起,清峨被枝尖扫来的气流逼得后退几步,一把攥住枝尖,却被枝尖陡然释出的威慑之力震断手上所有筋脉,清峨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了。
她飞身后退,又抬起右手手背,玉片莹光闪烁,照见她左手的惨状,这并非只是阿姮之力,更多的,是万木春对于天衣人的杀气。
“九仪。”
清峨神情阴戾。
阿姮燃起重重红云烈焰,金电缠裹其中,滋滋作响,几乎要将清峨整个包裹,她手持万木春,直逼清峨,此时,一道黑衣身影从天而降,他破开烈焰一角,在阿姮的枝尖袭来的刹那,将清峨一拽,他胸膛化出一道阴寒的刀光扑向阿姮,阿姮侧身一避,风卷林动,草木摧折。
清峨本就没有兴致与阿姮对阵,她这副躯体看起来很羸弱,她似乎也懒得动,她只是在火光中望着阿姮,道:“阿姮姑娘,原来你长这副样子啊。”
她终于借由手背的东西看清了阿姮的模样。
“可按道理来说,你不该有自己的样子,”清峨声音缓缓,“你也不该有叛逆之心,你知道吗?你是我们的东西,既然是东西,你怎么可以有人的面目呢?”
“你们的东西?”
阿姮冷笑:“笑话,我只当我天生地养,何时又算你们的什么东西?我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凭我心意,就像此时,我只想杀了你这个臭东西!”
清峨神情淡淡:“没关系,阿姮姑娘,你本来就是要历遍世情的,现在我并不打算将你收回来,你可以尽情地去当个妖,或者说……你想当个人。”
清峨忽然扬右手,一柄短匕毫无预兆地断去她的左臂,血液迸溅在她素白的衣摆,而她却连眉心都未皱一下,那黑衣男人脸色一变:“殿下……”
断臂掉在地上,清峨却是一副嫌恶的神情:“我的这副躯体实在太弱,太讨厌,这只手臂沾了九仪的味道,实在不能要了。”
断臂血肉模糊出,散碎的流光飞出,融入周遭一片暗红的雾气里,清峨对阿姮笑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很快就会知道,你对那些凡人而言其实什么也不是。”
“你猜,他们若是知道小山是你杀的,”
清峨断了一臂,一身衫裙被染红大半,她轻轻抬起下颌,“那位积玉仙长,还有那位赵姑娘……他们可还会把你当朋友?”
阿姮脸色阴沉,万木春飞出去,那黑衣男人却与清峨骤然消失在这片山坳间,红雾浮动,那只断臂在地上融化成为一滩血水。
“童儿!何人伤我童儿!”
风中,一道苍老凌厉的声音传来,阿姮敏锐地侧身一避,强大的气流擦身而过,阿姮回头,只见一白发老者凭空出现,他快步过去将小山抱起,面露悲色:“小山!”
若程净竹还有意识,他必然会发现,这老者正是他之前动用金光引炁阵之时,透过火种看到的那名老乞丐。
而那火种,便是小山身上的半枚。
那白发老者抬首,盯住阿姮:“妖孽……是你杀了他!”
阿姮想起那清峨断臂中散出的流光,她冷声道:“他不是我杀的。”
“妖孽,你还敢狡辩?”
老者将小山小心地放下,站起身来,厉声道:“我本酆水水伯,这孩子乃是我选定的童儿,我早在他身上种下一道护命的金印,你若没有破我的金印,那么金印为何会有气息留存在你身上?”
“你问我?”
阿姮对上他的目光:“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你这样一个糊涂蛋也能做神仙?连你的金印也和你一样糊涂!”
“好,妖孽,今日我非收了你不可!”
酆水水伯袖子一挽,万般流水蜂拥而来,化为道道冰箭,扑向阿姮,阿姮连劈数道冰箭,水伯从容地将手往下一压,一层重若千钧的水波压下来,酆水滔滔汹涌,而水伯借酆水之力,自然气势万钧。
阿姮越打,越明白自己根本打不过这尊水域之神,她索性转身化成红雾飞浮而去,那酆水水伯声音冷沉沉的:“想逃?”
流水飞瀑强压而下,红雾无所遁形,正是此时,霖娘的声音传来:“阿姮!”
很快,霖娘和积玉落到她身边来。
霖娘拉住阿姮的手,发现她臂上道道破口,她感受到那老者身上精纯的清气,断出他所用乃是仙法,她立即跪下去:“上仙,弟子霖娘拜见上仙!”
酆水水伯自然发现她身上的珍珠云肩不是凡物,可她却偏偏是个鬼身:“你是……”
“弟子霖娘,受元真夫人点化,在世间行走修行,”霖娘说着,又看向阿姮,阿姮衣衫破了好多条口子,脸也看起来脏兮兮的,“她是阿姮,是我的朋友,也是万木春的主人。”
“万木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