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瑛那颗三千年的内丹可以凭白赐给阿姮三千年的道行,但她也会因此而受制于碧瑛的修行方式,与她求同一个道。
可碧瑛到死都不知她的道是什么。
碧瑛给的行炁道法有万般变化,也许是为了岐山那些追随她的妖怪们考虑,每个人修行她这套道法都会有不同的方式,不同的际遇。
而阿姮自己的方式,是用这套道法吸取炁,以流动的炁将万木春的金电化为她身体里的每一寸经络,而吸取的炁便成了她识海中层叠的云雾,清与浊在她的识海,竟然也不再相斗,它们选择了共存。
这有些像天衣人造出紫目神窍这样的法器来充当自身的心脏,与法器共生。
但阿姮并非与万木春共生,而是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万木春,只能是她的东西了。
“走吧。”
程净竹没有答她那个根本没有意义的猜想,因为她早已做了选择,山间湿润的雾气浓郁,他转过身去,脚下并不沾尘。
“对了,”
阿姮的声音传来,程净竹不回头也知道她仍维持着她严格控制的那段距离,“积玉说,白泽有感知世间一切炁的能力。”
程净竹步履一顿,又听见她道:“小神仙,你的这种能力,怎么这颗珠子也有?”
自程净竹恢复以后,阿姮并没有提起过有关白泽的事,程净竹也并不知道积玉都说了什么,想来应该是上界传下来的消息,他还没说话,又听阿姮道:“这种能力不是只有你有吗?”
他们说,白泽是瑞兽。
他之所以是祥瑞,是因为他具有感知世间一切炁的能力,他知道每一缕炁的来处,去处,所以天地万物都在他一念之间,那么多与他无关的欢乐,痛苦,全都在他眼前,有炁的地方,他必能降下祥瑞云气,灭灾厄,佑苍生。
程净竹回过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站在那儿,没有刻意遮掩的暗红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瞥一眼她脚边的水洼,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不要踩水,否则弄脏了鞋子你也必须好好穿着,不许丢。”
这样的荒郊野岭,可没有什么人家能卖给她新鞋子穿。
阿姮哼了一声,心中又抱怨起这副血肉壳子来,不穿鞋子就会有脚底被划破的风险,脆弱得她不敢置信。
见他就要走远,阿姮忙绕过水洼跟了上去。
不能御风,他们二人这条路走得比来时久得多,出了邕宁国边界,路过岐泽国,足用了数月的光景。
孟婆与阎王虽替他们清理了松南岭的眼线,但如此乱世,他们的眼睛又不能时时注意阿姮与程净竹,故而路上可谓是十分的不平静。
无数的跟踪、试探紧紧地粘着他们,阿姮与程净竹只得将人一一杀了,尽力隐藏行踪。
行至东海,正值初秋。
天快要彻底黑下去,阿姮与程净竹凭着记忆找到了从前那个小渔村,程净竹一进渔村,便被从前投宿过的那户人家的渔女认了出来,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是……小仙长?”
“朱姑娘。”
程净竹依稀记得她姓朱。
渔女没有想到他还记得她的姓,抿了抿唇:“仙长还是来投宿的么?”
“是。”
程净竹点头。
“那,还是住我家吧。”
渔女说道。
程净竹却看一眼四周,天都要黑透了,各家也没几户透出几点灯火,出奇的安静:“我记得从前这渔村十分热闹。”
渔女垂着头,在前面领着路:“小仙长不知道,我们这儿一个月前闹妖怪,好多人都死了,剩下一些人,也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见这天总被阴云遮着,被雷电压着,都不敢再出海了,再加上他们也害怕妖怪,所以能跑的,都跑了。”
“那你为何不走?”
程净竹问道。
渔女的身形忽然顿住,转过脸来,她一手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盏烛火,那烛火照着她瘦削的脸,映出她泪意闪烁的眼睛:“因为我爹还没从海上回来,我娘得了重病,如今已起不来了,我要等爹,等爹回来……见娘一面。”
阿姮离得远,慢吞吞地走着,那渔女竟然也没发现后面还跟着一个她,阿姮敏锐的耳力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阿姮臭着脸,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盯着程净竹的肩背。
“小姑娘。”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阿姮循声看去,那低矮的院墙边上竟坐着个老妪,她的头发花白,全被一根陈旧的布条整整齐齐地束成发髻。
她面前摆着个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个蚌壳做的碗,在灯下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阿姮顿时被吸引目光,见老妪朝她招手,她便走了过去,老妪在灯下问她:“从哪儿来啊?”
“从邕宁国来。”
阿姮随口说着,还在看老妪亮晶晶的碗,老妪却误会了:“那么远啊……你饿了吧?这是海鲜粥,你吃不吃得惯?”
老妪立即舀了一碗给她。
阿姮鼻子嗅了嗅,好像……挺香的,但是她想起之前见过的东海龙王的那些虾兵蟹将,顿时有点纠结。
但见老妪望着她,阿姮还是坐下,尝了尝海鲜粥。
她眼睛亮了亮。
……虾兵蟹将的徒子徒孙们原来这么好吃。
“阿姮?”
程净竹的声音传来。
阿姮转过脸,发现程净竹不知何时停在不远处,正看着阿姮,那渔女提着灯就在他前面,灯影摇摇。
“老婆婆,我走了。”
阿姮三两口喝完粥,起来往那边跑去了。
老妪抬起头,只见少女仍恪守一段距离,远远跟着那少年修士,收起过快的步伐,十分谨慎地维系着什么。
程净竹一进渔女的家,便去为她母亲诊了病,送了一粒丹药,又开了个药方,渔女千恩万谢,拿着药方却又愁眉不展:“可如今这样乱,我空有此方,却不知该到哪里去买来这些药材……”
“你们也是东海子民,岸上乱成这样,东海龙王却从来不曾过问么?”
程净竹站在门边,问渔女道。
渔女摇头:“村中人不知拜了龙王多少回,至今也不见龙王显灵。”
“这药方只是一些温养调理的药,并没有那么着急,你母亲用过丹药,性命已经无碍了。”程净竹说道。
渔女又忙道谢,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却见那红衣少女正在院中的秋千上坐,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们这边。
渔女连忙低下头去。
恰是此时,一阵夜风袭来,这对渔女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缕风罢了,但阿姮与程净竹却在刹那间不约而同地望向北边。
渔女再抬起头来,发觉面前的仙长,还有那红衣少女顷刻都不见了,只有那老树下的秋千还一晃一晃的。
阿姮化雾,紧随在施展轻功的程净竹身后,落去北边那片竹海里,竹影犹如浪涛在夜色下层层叠叠,簌簌不绝。
林中有一男一女飞身掠影,女子手中菱花小镜一照,汪洋流水自镜面涌出化为长帛一般将那被他二人逼退到根根竹影下的身影牢牢缠在一根粗壮的竹子上。
“放开我!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又何故苦苦相逼!”
那人从乱发下抬起一张脸来,人的五官顿时妖化,显露獐子的本相,女子厉声质问道:“你这妖孽,我早发现你鬼鬼祟祟,我记得前面不远便是一个渔村,你到那儿去做什么?”
那獐子妖两根牙齿长而森白,从嘴角向下,咧嘴发出妖异的吼声。
“不说是吧?积玉!先收了他!”
女子转头喊道。
积玉金剑在手,闻言立即扯下腰间的葫芦,并起双指正要画咒,那獐子妖却猛然崩断了女子的束缚,双眼血红地朝她扑去,积玉见状,立即掷出金剑,掐诀的刹那,金剑幻化数把,齐刷刷刺向那獐子妖。
獐子妖那一对獠牙坚硬无比,竟然“锵”的一声抵落一柄金剑,另几柄金剑却瞬息扎入他双肩,剑锋深深刺入竹子中,将他钉了回去。
那獐子妖哀嚎一声,血红的眼却并不露怯,积玉心中忽然一跳,下一瞬,风中似乎有了奇怪的味道。
是麝香!
浓郁的麝香味顷刻使积玉的头皮像是炸开:“不好,霖娘快捂住口鼻!”
霖娘却已神魂颠倒,片刻才迟钝地“啊”了一声。
积玉只得一边捂住自己的鼻子,一边去捂霖娘的鼻子,“寻常麝香可开窍醒神,獐子妖的麝香却比寻常麝香要厉害百倍,会让人难以抑制地兴奋,直到心脏麻痹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