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玉曾听说过,有些权贵会为了专门体会那种兴奋的感觉,而请那些见钱眼开的玄门人专门猎杀獐子妖,取其麝香,制成香丸。
“可我……我是个鬼啊。”
霖娘勉强说道:“我也好兴奋哦,兴奋到想撞墙。”
“鬼就算死不了,也控制不了手脚……”积玉话还没有说完就挨了霖娘一巴掌,他脸生疼,心道,不好,她已经癫狂了。
“该死的人类。”
那獐子妖拔掉身上的金剑,呼吸粗重,人声混合着兽鸣:“去死!都去死!”
他身上涨出黑气,猛然扑向积玉、霖娘二人,积玉见状,立即掐诀,金剑腾空而起,剑影飞速环绕獐子妖,使獐子妖顿时不得寸进,积玉抓住机会念起咒来,金剑顿时猛刺獐子妖腹部。
獐子妖被剧烈的剑气波及,瞬间飞出去,又被重叠的竹影弹回,摔落地上,金剑穿透他的腹部,他哀哀鸣叫,麝香味更加浓郁,积玉只觉得自己的神思变得异常尖锐,晃神的刹那,那獐子妖欲爬起来,却忽然有什么东西刺破风声,尖锐之声由远及近,积玉抬首只见金电如织,迅速穿透獐子妖的胸膛。
獐子妖浑身颤动几下,鲜血汩汩地涌,很快便没有声息了,金电褪去,露出那根漆黑的焦枝。
积玉浑身一震,转过头去,只见一黑一红两道身影,那红衣少女略微勾了勾手指,焦枝顿时回到她手中,枝尖一点一点滴着血。
积玉看见她身边的黑衣少年,还有些不敢置信,眼框顿时微红,失声喊道:“小师叔!”
霖娘却还意识不清地想要挣脱积玉的束缚,急了,又给了积玉几巴掌。
积玉要哭的情绪一下子被打没了,他连忙双手制住霖娘。
程净竹走近,立即递出两枚丹药:“吃下去。”
那是药王殿的定神丹,积玉一把接过来,自己吃了一颗,又把另一颗塞到霖娘嘴里,又被她咬了一口。
积玉吃痛,丢开她:“赵霖娘你属狗啊!”
霖娘一屁股坐到地上,屁股生疼,定神丹片刻就起效,霖娘终于回过神来,看到面前一双嵌着圆润珍珠的绣鞋,她眨了眨眼睛,缓缓仰起脸。
红衣少女亦以一双暗红的眼在看她。
“……阿姮?”
霖娘喃喃了声,忍不住揉揉眼睛。
“赵霖娘,你走得太慢了。”
红衣少女盯着她,说。
霖娘听到她的声音,顿时忍不住泪涌,她一下爬起来,抱住阿姮:“真的是你阿姮!”
“小师叔,您……没事了吗?”
积玉在旁,忍不住上下打量程净竹,他看起来金身完好,除了脸色苍白之外,似乎没有一点不妥。
“没事了。”程净竹点头。
此时,那獐子妖胸口的血洞里浮出一枚妖丹,阿姮看到那妖丹上残留的黑气,说道:“又是火种的气息。”
霖娘一下松开阿姮,看向那枚妖丹:“火种?”
“此妖不算大妖,并没有得到天衣人的紫目神窍,天衣人只给了他一些火种的力量,方便他跟踪我们。”
程净竹瞥一眼那妖丹,随后说道。
“天衣人派他跟踪你们?”
积玉立即反应过来:“难道是为了小师叔您身上的火种吗?”
程净竹看了一眼他,还有霖娘,他二人风尘仆仆,看起来十分狼狈,便说道:“先去渔村休整一夜。”
渔女本来睡下了,听见声音立马警惕地点灯出门,却见是程净竹与阿姮,她松了口气,又见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渔女赶紧领着他们住下。
时隔许久,霖娘与阿姮终于重逢,她坐在床边,拉着阿姮的手说:“你走后,我和积玉,还有无晦子道长他们一块儿缠着酆水水伯,他是神仙,又不好对我们下重手,被我们缠得烦得不了了,后来,是无晦子道长他们找到机会,让我和积玉先走,我们一路也不敢停,只是天上的雷网太密,积玉被我连累,不能御风,我……我实在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们。”
霖娘说着又要哭了:“你嫌我来得慢,是不是你路上受什么苦了?”
阿姮愣了一下,然后望着她说:“没有。”
“你把程公子治好了?”
霖娘抽抽嗒嗒的。
“是啊,我找了好多的珠宝,那些精纯清气对他很有用,”阿姮想了想,说,“不过,我们还是要快点去赤戎。”
没有神骨,他还是会死。
霖娘却握着她的手慢慢感觉到了点不寻常的温度,她有点不敢置信:“阿姮你的手……怎么是热的?”
“因为,”阿姮粲然一笑,“我有了一副血肉做的壳子啊。”
霖娘俯身在阿姮胸前不知听了多久,那种缓缓跳动的声音不断传来,她张大嘴巴,不由喃喃:“天啊……这竟然是真的……”
她们几乎说了一夜的话,天才蒙蒙亮,积玉便来敲门了。
那种熟稔的语气,令阿姮有一瞬觉得他们四个人好像从来也没有分开过。
霖娘给阿姮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阿姮举着她的菱花小镜看了看,又望向霖娘额角的银鳞,阿姮抬起手朝她额角摸去,霖娘却摇了摇头,在镜中望她:“阿姮,不用了。”
阿姮露出疑惑的神情。
霖娘明明最在乎那片银鳞。
“我已经习惯了,我现在觉得这样挺好的,”霖娘从她手中拿回小镜,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冲阿姮笑,“我将它当作一种点缀,其实也不算丑,我已经不怕任何人看我了。”
阿姮其实也从来没觉得那片银鳞丑过,只是她见霖娘那样在意,在意到走在人群里总是躲躲闪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阿姮才决定帮她掩藏。
也许霖娘,只是那时候还不能接受自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水鬼的事实。
两人推门出去,程净竹与积玉已经等在院中,那渔女跪在他们面前,哽咽道:“我爹去了海上,至今不知是死是活,求两位仙长帮帮我!”
渔女应该是夜夜不得安眠,一双眼睛都是肿的。
“龙王身为东海之主,绝不可能放任妖孽横行,”程净竹垂眸看她,“你先起来,即便你不说,我们本也要去一探究竟。”
“多谢,多谢仙长!”
那渔女胡乱擦着眼泪,连忙起身。
渔村中剩的人不多了,大都是些老弱病残,他们应该是知道了村中来了修士的消息,阿姮他们出村的路上,这些人便也跟到村口。
积玉一再向他们保证,一定尽力去找他们家人的下落,他们才依依不舍停下来不动了,程净竹和积玉走在前面,霖娘正要拉着阿姮跟上去,昨夜给过阿姮海鲜粥喝的那名老妪却叫住阿姮:“小姑娘。”
阿姮回头看她。
老妪颤颤巍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一边,问她:“你也是个修士吗?”
修士?
阿姮摇头,她当然不是。
“我看你也不像。”老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来递给她。
阿姮定睛一看,赫然便是昨夜她见过的那只蚌壳做的亮晶晶的小碗。
“我昨儿夜里还以为你是饿了,后来想想,你是不是喜欢这个?”老妪说话有点慢吞吞的,“我儿子阿生之前从海上带回来一个大蚌,那大蚌产了粉色的珍珠,别提多好看了,他把珍珠卖了给我治病,又把蚌壳磨成个小碗给我用……”
老妪絮絮叨叨的。
阿姮垂眸盯着她递来的小碗:“你要送给我?”
“阿生不在,我也没几天了,你喜欢,就拿着吧。”老妪说着,将那小碗塞到阿姮手中。
若是从前,阿姮一定开开心心地收下,但此刻,她却觉得这只小碗拿在手中,竟然有点烫手。
就像,那枚玉章一样烫手。
老妪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抬头望了望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叹了口气说:“你一路跟着那仙长,又不敢靠近,连话也不敢说上一句……这又是何苦呢?从邕宁国到这儿,多么远的路啊。”
……啊?
阿姮抬眸看她。
“你对一个修道之人这样痴心,那他呢?他肯为你还俗吗?”
老妪佝偻着背,仰着脸问。
阿姮竟然从她脸上看到关切。
阿姮终于明白过来这个老婆婆是什么意思,不禁微微一笑:“他若为我还俗,谁又去替你找你的儿子阿生呢?”
老妪却缓缓摇头,她那张老得到处都是褶皱的脸已经看不出来多少喜悲,连苍老的声音也很平静:“阿生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