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消失……我不要你消失……”
金光若缕,阿姮以泪眼相望,那片散碎的光影投落神山,裸露于山体之间的晶莹神骨散发光华,又转瞬消散。
慈济真君袖挽流霞抵开青峨的攻势,回首只见碎光散尽,他花白的胡须被冷风吹得凌乱,干涩的喉咙挤出一声:“果真是个……逆徒。”
此时,青峨扬手,紫火如倾,慈济真君被滚烫的气流穿透肩胛,被剧烈的惯性牵扯,落入黑云之中,天衣法器森冷的机括转动,数道尖锥交错而来,将他束缚其中。
青峨自云端下视那跪坐于泥泞中的少女,抬手施法,冰冷的紫芒袭向少女后背,幽蓝的咒印顷刻浮现,紫芒触之即散。
青峨面色一沉。
她竟无法取出阿姮体内的火种。
天地之间厮杀未止,风雨又盛,阿姮一手撑在泥污中,她侧过脸,雨珠融于她的眼睫,那根银尾法绳盘桓在她身侧,震颤着,珠饰不断碰撞出阵阵清音,每一声,都仿佛是它失去主人的哀鸣。
阿姮回过头,望向乱云墨雨之间那少女,四目相视的刹那,彼此的厌恶,杀气统统溢出眼底。
阿姮猛然攥住法绳,飞身跃入云端,法绳劈开浓云,划开破口,慈济真君趁机从中一跃而出,与此同时,阿姮身化红雾,刹那凝聚在青峨身后,法绳绽开锋利的银鳞,劈向青峨,青峨敏锐地避开,却迎面撞上慈济真君的霞光。
那黑炻冲上来,挡下那道巨大的威压,却被巨大的冲击力碾碎血肉皮囊,紫目神窍从血肉中剥脱而出,仍尽心竭力地护在青峨左右。
地上天衣大长老一声令下,天衣人与妖魔的攻势更加猛烈,数名天衣人身化法器,勾连成神秘繁复的法阵压向金光法阵,冰裂之声炸开,数名上清紫霄宫弟子齐齐吐血,其他玄门中人怀中本命师刀疯狂震颤,震得他们胸骨尽裂,倒在阵眼之间,这一瞬,金光法阵被天衣法器破开一角,弥漫的黑气混合妖魔贪婪的尖啸朝众人压来。
多少人倒下去,多少妖魔血肉横飞,风中飞散的清气与浊气胡乱碰撞,搅得天地之间暴雨更重,山倒水倾。
金光法阵应声碎裂的刹那,剧烈的风雨刮过积玉煞白的面颊,他猛然抓出怀中的一枚东西抛出去,俯冲在前的一名天衣人毫无防备,那枚青色的,剔透的东西刹那穿透他的胸腔,精准地抵入他的紫目神窍。
刹那间,机窍不再转动。
积玉手持金剑一跃而起劈向那天衣人,天衣人一刀接下他的剑刃,展开无比锋锐的攻势,积玉逐渐不敌,刀锋眼看刺向积玉胸口,雪白的拂尘丝缕缠绕住积玉的腰身,将他往后一拽,正是此时,积玉抛出金剑,手掐金印,拂尘缠住那天衣人的四肢,刹那间,金剑刺入天衣人破损的胸膛,剑锋抵入神窍,发出裂响。
天衣人浑身一僵。
积玉撤出剑来,血红飞溅。
天衣人那双幽绿的眼睛望向自己的胸口,透过血洞,他看到深深嵌入自己神窍中的那枚鳞片。
他的神窍因这枚鳞片而不再转动,而不再转动的神窍根本无法抵挡这穿透胸膛的一剑。
他眼中最先闪过错愕,不敢置信,然后化为深深的惊恐,那么的愤怒不甘。
紫目神窍顷刻与他的血肉之躯一同爆裂,连带着他的神魂也粉碎无痕。
此时,霖娘正以水练死死缠住几只妖怪,忽然,她衣襟中浮出一片青色的鳞,她的视线顷刻追随那鳞片而去,鳞片如有神志,骤然穿透一名朝她袭来的天衣人的胸膛,瞬息之间,众人抓住这机会,齐齐出手,无数法宝刺入那天衣人的胸膛,一霎间,那天衣人的紫目神窍与身躯炸成一片血红的雨。
那是东海公主赠予他们几人的龙鳞。
龙鳞是世间至坚之物,亦象征龙族至坚的意志。
龙公主虽死,她诛祟除恶,护佑朋友的神志却始终存于她的龙鳞之中。
天衣人的攻势忽然迟滞,他们向来绝对自信,因为天衣神王赐予他们长生不灭的紫目神窍,他们不入轮回,哪怕身躯损坏,亦可借器而生,他们因此而悍勇无畏,可此时这两片龙鳞击穿了他们不死的神话,他们不受控制地开始心生恐惧。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整片天空昏黑如瑿,阿姮与青峨相互缠斗,彼此体内散发的火种之力互相碰撞,厮杀,混乱不堪。
天衣大长老迎向风雨,厉声喝道:“尔等在怕什么?难道你们还想被压在那神山之下,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天衣大长老此言顿时激起所有天衣人不甘的内心,他们立即重整旗鼓,化出法器,冲入金光法阵。
法阵又碎一角,数名玄门人怀中师刀尽断,倒地不起,上清紫霄宫三殿弟子亦死伤惨重,合山殿殿师元一咽下咽喉中的血腥,强忍腕骨断裂的剧痛,施法念道:“天地之息,万法无极,成吾剑意,镇伏四方,诛尽万邪!”
“天地之息,万法无极,成吾剑意,镇伏四方,诛尽万邪!”
合山殿仅剩的弟子亦随殿师而动,施法念诀,胸中化出万道剑气,擦过风雨,所过之处,妖魔血肉横飞,天衣人却毫发无损地穿过腥风血雨,法器划出寒光,削断数人脖颈。
积玉眼见霖娘深陷妖魔的包围,他抛出金剑,剑气荡开重重妖气,冲破障碍,却是此时,天衣法器降下寒光,刺穿他的手臂,他强忍剧痛,抬手结出金印,金剑立即落到霖娘脚下,在妖魔围上去之前,金剑托着霖娘迅速落到积玉身边。
霖娘勉强稳住身形,见积玉左臂血流如注,她大惊失色,立即上前扶住他:“积玉!”
药王殿弟子不断地画着药箓,苦涩的药气不断安抚着众人的伤处,但被天衣法器贯穿的伤口却不是那么轻易能治愈的,积玉强忍痛苦,一手握住金剑刺向迎面而来的妖怪。
此时,烈如箫管的龙吟忽然震彻天地。
霖娘以水练拧断一妖怪的颈项,忽然望见眼前降下散碎的莹光,或金,或蓝,或紫,晶莹剔透,正如东海之中那场青色的龙鳞雨。
众人不禁望向天际,盘桓于神山周围的四海龙王巨大的身躯不断飞散出凛冽的莹光,他们的龙吟越发哀烈痛苦,一片片龙鳞自他们的身躯不断剥落。
龙鳞刺入天衣人的胸腔,嵌入紫目神窍的机括,紫目神窍停止运转,无数天衣人面露惊恐,四海龙王失去龙鳞,血肉模糊的庞大身躯齐齐落入滔滔江水之中,他们在波涛之间发出痛苦的喘息,而此时,浓云之中仅剩的几位神仙突破天衣法器的重重限制,降下威压,他们的威压落去天衣人的血肉之躯,与此同时,地上众人奋起,索性抛开损毁的金光法阵,抄起法器,使出浑身解数,迎着天衣人而去:
“杀啊!”
天衣人受龙鳞所制,紫目神窍的机括不再转动,他们再不是不死的神话,惨烈的局势骤然逆转,四海水族,玄门众人皆因龙王剥鳞而气势汹汹,他们谁也不肯辜负四海龙王剥鳞救世的苦心。
天衣人节节败退,所剩无几。
阿姮身负火种,却没有青峨身上天衣神王的神通,身体里还残存着天衣符纹,使她面对青峨总是气力不足,一朝不慎,青峨的紫火骤然勒住她的颈项,青峨用了很大的力气,紫火割开阿姮的皮肉,渗出鲜红的血,青峨在她耳边冷笑着:“你是火种最好的容器,火种在你身上比在我身上有用得多,可你是我天衣神族造出来的东西,你撕碎天衣符纹又如何?残存的符纹融在你的真身里,它绝不会容许你以下犯上。”
诚如青峨所言,无论是火种,还是残留于她混沌真身的天衣符纹,它们都在最初被天衣人规避了背叛天衣神族的可能,纵然阿姮满腔怒火,她恨不能将青峨撕碎,可她身体里的火种对青峨就是没有杀意。
她可以以火种之力轻易毁灭整个赤戎,却不能伤害任何一个天衣人。
阿姮紧紧捂着喉咙,紫火犹如钝刀,一寸一寸地折磨她的皮肉,她用尽全力,始终无法挣脱青峨的束缚,此时,天衣大长老忽然落到青峨身侧:“圣女!从神山下出来的同族折损殆尽,我们大势已去,为今之计,只有先离开这里!”
尽数折损?
青峨闻言,望向云下,果然,那些才从神山中出来的同族如今已不剩多少,就连常伴她身侧的黑炻也不知哪里去了。
唯有被她喂养恶欲的妖魔还在不要命地冲杀。
青峨忽然一笑,单薄的脸皮又开裂一寸:“离开?大长老,离开这里又去那个人间吗?我们又要在那些凡人堆里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藏多久?百年?千年?到底要多久才能再等来一个机会?”
“不。”
青峨敛尽笑意,面无表情:“我绝不要。四海龙王难道还能再下一场龙鳞雨么?即便没有同族在,我还有这些信徒,还有我体内的火种,我足以将这些可恶的神仙,凡人全都杀干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