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会损毁您的身躯!”天衣大长老无比焦灼。
“那在火种撕碎我这副皮囊之前,我要先撕碎他们。”
青峨紧紧勒住阿姮,手背的玉片映照风雨之中地上攒动的人影,神情癫狂:“我是天衣圣女,是父王唯一的血脉,只有我可以光复天衣,只有我,担负得起天衣荣光!”
青峨说着,指节更加用力,却是此时,阿姮身上幽蓝的咒印乍现,被紫火勒出的伤口瞬息愈合,青峨不禁面露诧异,她任由阿姮化成红雾脱离她的掌控,却又猛然化出数枚法器,法器化出密密麻麻的寒光在阿姮周身割下一道道伤口,那些伤口却又很快弥合。
“为什么?”
青峨降下数道寒光不断穿透阿姮的身躯:“为什么我杀不死你?”
万刃穿身之痛令阿姮痛苦非常,她沾血的眼睫微颤,低头看向自己肩头逐渐弥合的伤口,冷雨拂过她的脸颊,她看到自己胸前那道若隐若现的神印。
原来,这便是他以心应誓的祷祝。
青峨轻而易举地压制住阿姮体内的火种之力,她放出浓烈的黑气,压向整片大地,妖魔因此而备受鼓舞,四海水族与凡人却被浓密的黑气压得骨□□碎。
慈济真君再度挣开天衣法器的束缚,回身见此,他一掌打向青峨,霞光拂来,青峨侧身一避,阿姮立即抓住此时机挣脱紫火。
青峨一面应付慈济真君,一面借手背玉片冷冷向下一瞥,天衣法器随她意动,结成法阵,数道寒光穿透阿姮的身躯。
“阿姮!”
霖娘眼见阿姮自云端坠落下来,她立即飞身掠去,却被天衣法器形成的光障阻挡在外,她拍打光障:“阿姮!”
阿姮被不断降下的寒光钉在一片泥污里,剧烈的疼痛之下,她模糊望向光障外的霖娘,鲜血盈满唇齿,她艰难出声:“赵霖娘……你不许过来……”
霖娘用菱花小镜不断击打着光障。
“赵霖娘,你听不懂……人话吗?”又一道寒光钉入阿姮后背,她的脸颊重重抵在泥泞之中,“离我,离我……远一点……”
“积玉!积玉!”
霖娘回头,大声喊道。
积玉听到她的声音,望向那光障,他立即要飞身过去,却被天衣法器降下的雷电劈中,后背顿时皮开肉绽,他整个人倒在地上。
黑气压得人越法喘不过气。
阿姮勉强仰起脸,撞见青峨那副四分五裂的面容上一分莫名的笑意,阿姮瞳孔一颤,漫天紫火涌向光障外的霖娘,珍珠云肩散落满地,紫火烧穿霖娘的胸口。
霖娘其实没觉得疼,但却忽然失去所有的力气,倒在光障之外。
“霖娘……赵霖娘!”
她觉得周遭纷杂的声音离她很远,但她忽然听见阿姮的声音,她抬起眼帘,撞见光障之中阿姮那双暗红的,湿润的眼。
霖娘看到她浑身血红,伤口不断愈合,又不断被寒光嵌入血肉,她的眼眶也湿润了,张张嘴,她才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够了:“阿姮……你疼不疼啊?”
阿姮的指甲几乎嵌入泥泞里,神情扭曲:“赵霖娘,你是傻子吗?谁准你过来的?我让你走……我让你走你听不到吗?”
“我是元真夫人的弟子,我的使命告诉我,任何时候都不能退缩,无论是为世人,还是为你,我都心甘情愿,”霖娘望着她,轻声道,“你知道吗阿姮,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可能是这世上最可怜的水鬼,没有人发现我,没有人救我,是你给我希望,让我脱离苦海,摆脱彷徨,找到我自己的道,我希望你知道,无论旁人如何看你,我最明白你的坚韧,你的不屈,你的可贵,你是妖,是这世上最好的妖。”
“我与阿姮,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阿姮眼见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她咬紧牙关,努力地挪动身躯,锋利的寒光再度撕裂她的血肉,她浑身颤抖,望着光障外的霖娘,手指挣扎着探向光障:“谁要听你说这些!你不准消失,不准……”
霖娘的身躯渐渐飞散成光,阿姮更加用力地挣扎,眼泪汹涌地跌出眼眶:“霖娘!赵霖娘!我不准你消失……”
“好好活下去,阿姮。”
霖娘看向自己逐渐破碎的身躯,她勉强抬起手,一道符咒显现在她胸前,这是她从积玉那里求来的传音符,她催动符咒的刹那,被她藏在黑水村中的柳行云的声音从符咒中传出:“霖娘……?”
“柳郎。”
霖娘的眼眶被泪意填满,她仰面望天,漆黑极了:“忘了我吧,今生,我们注定无缘了。”
被她锁在黑水村家中的柳行云浑身一震,他立即起身去开门,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道门就是打不开,他颤声喊道:“霖娘……你怎么了?你放我出来,放我出来好不好?”
“柳郎,对不起。”
霖娘闭起眼,泪如雨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有,这辈子,你都不许再讨厌蜘蛛了……”
话音方落,霖娘的身影骤然破碎成烟,那道符咒也顷刻损毁,淹没了柳行云的声音。
“……霖娘?”
阿姮愣愣地望着那片散开的烟。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阿姮的眼睑,她看到天上慈济真君被青峨放出的火种之力灼伤肩背,鲜血混合熔岩般的金色流淌,浓烈的黑气铺天盖地,压得地上众人死伤无数,风中,清气和浊气胡乱碰撞,没有人听到那水火不容的声音,仿佛只在她的耳里响个不停。
银尾法绳不断撞击着光障,凌乱的清音敲击她的耳膜,她看到那法绳,泪意又涌,胸中滔天的愤怒,憎恨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血肉。
她要青峨死。
她要青峨碎尸万段。
她双手用力地嵌在泥污中,嗜杀的本能将她整个人包裹,一双暗红的眼无比阴冷,胸中却有一道神印柔和地笼罩她的识海,她内观识海,万木春化成的金光仍紧紧裹住她的元神,她心念一动,将金光从她元神中一寸,一寸拔出。
那是比天衣法器的寒光加身还要更深刻的痛楚,仿佛碾碎她的血肉,像从前天衣人撕碎她的神魂那样,她每拔一寸,就好像又将自己撕碎一次。
她不怕青峨夺舍,不怕这副身躯从此归青峨所有。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金光彻底从元神中拔除的刹那,她神志都变得模糊,识海之中,碧瑛的道法始终悬立在那里,她模糊的目光划过字痕,不能以火种之力与青峨相抗,她便只能用她从碧瑛那里接过的道。
天地之间,神殒的精纯清气,玄门身死而残留的清气,连同数不清的妖魔死后留下的浊气全都被她顷刻的心念勾动,铺天盖地地涌向她。
炁常无形,在青峨眼中,便只见一阵狂风破开天衣法阵,剧烈的风环绕阿姮,清与浊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身躯,涌向她的真身。
阿姮已经痛到麻木,她陷在泥泞中颤抖,翻滚,胸腔里的火种因为清浊两气汹涌的灌入而烦躁不安,忽然间,阿姮听到一个声音:
“你在恨吗?”
那女声问她:“是因为失去最珍贵的人,所以恨吗?”
那绝不是万木春的声音。
阿姮迟钝的神思反应片刻,她干裂出血的嘴唇翕动:“……璇红?”
那声音平和极了,全然不像阿姮所认识的璇红,可分明又是她的声音:“阿姮,就让我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缕恨来助你。”
璇红的声音消失了。
阿姮却觉得胸腔里有一颗火种是那么的滚烫,它在不断地变化,不断地叫嚣,最终,它占据主位,将另一枚火种制住,与此同时,阿姮觉得自己的真身因无穷的清气与浊气的灌入而彻底粉碎了所有的天衣符纹。
束缚骤然尽消,阿姮忽然身轻,她翻身一掌,红云烈焰冲散道道寒光,银尾法绳落入她手,她飞身向上,法绳冷冽的银光闪过,天衣法阵轰然碎裂。
此时,慈济真君正被青峨的紫火逼得退无可退,千钧一发,银尾法绳穿云破雨,缠住他的腰身,将他向后猛然一拽。
他抬起头,只见阿姮与她擦身而过,焦黑的万木春破开重重黑云,直逼青峨面门,青峨被凛冽的风擦掉一寸脸皮,露出一片血红,她翻身后退,侧身之际,手背玉片映出阿姮的身影,青峨难掩惊谔:“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摆脱得了我天衣的法则?”
即便阿姮可以消除真身中残存的所有天衣符纹,她也无法迫使火种跳出其原始的法则,伤害天衣神族才对!
“你们果真了解你们造出来的东西吗?”
万木春落回阿姮手中,银尾法绳悬与她身侧,她抬手擦去脸颊残留的血迹,浑身的伤口如数弥合,她从未觉得自己的身躯如此轻盈,如此自由,她暗红的眼盯住青峨,尽是阴冷的杀意:“你也来尝尝火种摧毁一切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