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国主对我们的庇护。”
那女鬼说道。
阿姮看着那树,心中顿时明白过来,难怪她从头至尾见到的都是些妙龄的女鬼,原来那位女国主将自己修炼所得尽用此树,以此为阵眼,庇护整个园中的女鬼,还还她们青春。
“国主?”
那一朝恢复青春的女子摸着自己的脸,还有些迟钝:“不是……鬼娘娘么?”
“你误会了。”
春梁说道:“鬼娘娘并非国主,我们的国主名唤——峣雨。”
园中有一处临湖的楼阁,阁中朱窗雕花,檐下灯笼顺窗槅漏入碎光,铺得室内满地斑驳,一年轻女子临窗而立,细碎的光影投落在她墨蓝的裙袂,鬓边流苏珠影剔透。
“峣雨!”
昏昧的室内,珠帘轻晃,那道满含戾气的女声尖刻极了:“你骗我!你何时变得这样歹毒,竟敢用我的骨灰来困我!”
峣雨闻声,转过脸去,珠帘内,隐约放有一个坛子,那坛子是才从泥里挖出来的,此时若有烛影朗照,则会显出那坛子上的泥,隐隐的发红,发黑,血腥味十足。
坛子周身被红线缠绕,那道飘浮于半空的女子身影也被红线缠绕,她越是用力挣扎,坛子上被红线穿着的铜钱便叮叮当当地碰撞出急促的声响。
“这几年来,你处处躲我,我若不如此,你便又要跑下山去。”
峣雨说道。
“我早说过不用你管!”
女子嗓音发狠:“我做什么都跟你无关!你快放开我!”
峣雨立在窗边,风雨不动。
“我最恨你这样……”女子盯住她,恨不能咬碎齿关,“你以为你在此设下阵法庇护她们,便算是为了她们好么?你是圣人,天底下只你一个女圣人,你心中没有怨,也没有恨,可你问问她们呢?她们心中若是没有怨恨,谁会在此!”
峣雨闭目,岿然不动。
“我们是鬼,是怨恨难消的恶鬼。”
那女子语气阴冷:“你难道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你又答应过她们什么?我们的仇,我们的怨,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
峣雨看向她,开口:“可你不能滥杀无辜,你杀了太多男人,璇红,是我没有约束好你。”
“你凭什么约束我?”
璇红面露嘲讽,哼笑:“怎么?她们唤你一声国主,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国之主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起来,好一会儿,才阴狠道:“你醒醒吧!什么女儿国……这只是一座山,是你我的葬身之地!”
她又说道:“杀男人怎么了?我恨不得将他们杀干杀净才好!若没有我用他们的血做花肥,照雪坡上那片花也不会开得那么好……”
峣雨再度沉默,璇红知道,一般峣雨自知说什么也无用的时候便会沉默。
但这并不代表峣雨就认同了她的话。
室内静谧良久,璇红平静了许多,她开口道:“峣雨,你放我走,我必须走,说不定今日,一切都要有个了结。”
峣雨闻言,抬起眼:“……什么?”
“这么多年,不论是你,还是我,我们不知想了多少办法,”璇红看着她,“却始终离不开巢州。”
“今日在我洞窟当中,那三名女冠设下那诛妖伏鬼之阵,我观她们年纪不大,按道理讲,那阵法绝不该有那样的威力。”
峣雨神情微动:“你是说,那三名女冠……”
“她们三人之中,定然有非常血脉。”
璇红语气沉沉。
峣雨袖中的手一瞬蜷握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
璇红紧紧地盯住她:“不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等了太久,今日机会当前,难道你还要与我在此争论不休?峣雨,这份仇怨,难道只是我的么?”
当然不是。
峣雨紧紧地攥着手,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璇红隔着珠帘一直凝视着她,终于,她看到峣雨从窗边向她走来,璇红眼中流露欣喜:“我就知道你也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峣雨抬手掀开珠帘,望着半空中被红线所缚的璇红:“你杀了那些受你诱惑的男人,也杀光了那些跑上山来的道士,连阴司阎王派来探路的水鬼你也一个都没有放过。”
“……你什么意思?”璇红心内有了些不好的觉察,她唇边的笑意凝滞。
峣雨不言,手指忽然松开珠帘。
隔着晶莹晃动的帘幕,璇红看她转身朝槅门走去,嗓音一瞬尖锐:“峣雨!”
峣雨步履一顿,她没有回过头,只道:“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心中有恨,你一直在受苦,其实,我也恨。”
“恨我无能,不能早为你们讨一个公道,我不知道天上地下,哪里才有我们要的公道。”
槅门外,是沙沙的雨声,峣雨打开门,迎面便是潮湿的冷风,她抬起头,遥望夜色下的山石湖景:“你杀水鬼,必将激怒阴司,天一亮,那些道士也会摸上山来,时间不多了。”
“你去哪儿?你去哪儿!”
璇红尖叫道。
“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与我作对,你也不是真的恨我。”
冷风吹动峣雨的衣摆,若深邃海面褶皱的粼波,她侧过脸,深深看了一眼帘中的璇红,道:“你说得对,我也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峣雨衣袂带风,身影很快隐没。
那道槅门忽然“砰”的一声合上,阻隔了一夜风雨。
“回来!”
璇红失控般,嗓音尖刻:“你回来!”
她的声息被禁锢在阁中,阁外一片安宁,那春梁领着霖娘行走在园子里,廊庑中灯若天星,照见园中白石崚嶒,纵横相立,再往前,又有翠嶂当前,半遮半露,更添幽趣,霖娘远远见一美貌女子在对面廊下坐,手中握扇,膝上翻开一卷书,正垂眉低首,似在念什么诗句。
“此处便是原先的行宫,”春梁一边走,一边对霖娘说,“原先这里也没这么多姐妹,只是我们国主怜惜女子,就像方才那位,她生前总受丈夫虐打,有一回她丈夫醉酒烧了屋子,却一个人跑了,没想着救她,是国主施法救的她,又惩治了她丈夫,没两年,她丈夫就死了。”
“因为国主时常襄助那些苦命女子,又从不现身,她们又听说传闻中的鬼娘娘,便以为鬼娘娘便是国主,有些女子死后不愿意去阴司,就会在国主冥寿这一日给国主献香,国主闻到那香味,便会让人去领她们来这里。”
“女儿国,是我们这些不肯去阴司的孤魂野鬼给这里的名字,”春梁拉着霖娘,穿过一片婆娑树影,“国主其实并不愿意我们这么称呼她,是我们非要奉她为国主,因为她对我们实在是太好了。”
霖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不过匆匆一面,她也没有仔细去看那位峣雨国主,但她走过廊庑,看向那还在对面廊下看书的妙龄女鬼。
这里本该是个阴森的鬼窟,可她却只嗅到这满园馥郁的花木香味,竟然心中有点安宁。
随春梁穿过石洞,又寻小径走到一湖边,跨过湖上拱桥,停在一楼阁前,春梁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国主,璇红姐姐?”
“春梁!”
楼内,璇红听到春梁的声音,她先是有些欣喜,但转念又想春梁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替她解开禁锢,便立即沉声道:“快去找晴芸!”
“……什么?”
春梁愣了一下。
璇红早已心乱如麻,她眼眶气得通红:“你让晴芸她们出去,去找峣雨!”
春梁吓得不轻,几乎呆住,但顷刻,她反应过来又连忙转身要跑,但见霖娘,她又顿住,霖娘忙说:“你快先去吧!”
春梁也顾不得其他了,赶紧去了。
满园的安宁,似乎被璇红的歇斯底里给打碎了,檐外风雨愈浓。
楼阁前后几乎无人,红雾从霖娘的衣角散开,很快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身形,一道房门之隔,璇红几乎立刻敏锐地嗅闻到那股非比寻常的妖气。
“姑娘。”
璇红抬眸,透过珠帘,望向槅门:“姑娘何不进来坐一坐呢?”
霖娘紧紧抱着阿姮的手臂,见阿姮抬手要推门,她有点紧张地喊了声:“阿姮……”
门内,璇红听到霖娘这一声,她又开口:“阿姮姑娘,进来吧。”
声音娇软,好似诱引。
她紧紧盯着那朱红的槅门。
“吱呀”的一声,门外的灯火率先铺入室内,璇红看到那一抹绯红的颜色,很快,门被推开,外面灯下,两个女子显露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