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红只盯着那一抹红。
阿姮不紧不慢地进了屋中,抬眸只见珠帘绣幕,又嗅满室温软芳香,靠窗处,梳妆台上一方宝镜,阿姮定步,那镜中正好照她半边身影,镜边胭脂香粉,满盒金银珠饰,只是盒面上雕刻的纹饰有些怪,阿姮细看之下,竟然是一对男女。
再看壁上挂画,一片芳草野径中,仍是一对男女,衣衫半褪,若鸳鸯交颈,亲昵非常,阿姮“咦”了一声,有些好奇地走近。
“这,这都是什么……”
霖娘双颊爆红,语无伦次,她连忙去捂阿姮的眼睛:“你不要看!”
璇红娇柔的笑声传来,阿姮拽下霖娘的手,侧过脸看去,只见那道微微摇晃的珠帘中一只沾泥的坛子放在那儿,上面缠满了红线,铜钱在上面轻轻碰撞。
阿姮嗅到那浑浊的血腥味。
“害什么羞呢?”
璇红在帘内笑:“男女之事而已,男人可以风流,我们女子就风流不得?”
“什么是男女之事?”
阿姮歪着头,问。
“你快别问了!!”
霖娘的脸简直快烫到爆炸。
璇红的声音慢悠悠的:“就是……”
霖娘拉不动阿姮,她转过头一溜烟儿往门外去了,就站在门外,捂着耳朵,红着脸,盯着阿姮。
“我知道,今日那诛妖伏鬼阵是你弄坏的。”
璇红话锋忽然一转。
阿姮原本在看门外的霖娘,听见璇红这句话,她转过脸来,走到那珠帘边上,一根手指勾开帘子,看向被红线束缚在半空之间的璇红,微微一笑:“哦,那么你要怎样呢?”
璇红亦对她笑:“我能怎样?你也看到我的狼狈了,我只是想求你解开我骨灰坛上的红线,放我出去,那些臭道士若是上了山,对我,对你都没有好处,不是吗?”
“还是说,你果真喜欢那个小道长?我可要劝你一句,就算是皮囊再好的男人,里子也都是腥的,臭的。”
“他才不臭。”
阿姮说道。
他的血,再馥郁的花木,也不及其芳香。
璇红沉默了一瞬,又说:“可你是妖邪,他与你天生就不是同道,你跟在他身边,无异于玩火自焚。”
阿姮把玩着珠帘,却问:“你觉得你可以杀了他吗?”
璇红愣了一下,她这些年见惯风月,她确定自己从这妖邪脸上找不出分毫人类的情绪,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不喜欢他?”
“喜欢啊。”
阿姮说道。
他的血,他的心脏,她都喜欢。
璇红却越发确信,这个阿姮姑娘果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她问道:“那你跟在他身边,是为了什么?”
“我想要他的心。”
霖娘的手段实在是太慢了,阿姮嗅到坛子上浑浊的血腥味,心中的燥意更甚,她难以抑制地想念起小神仙的血味。
“可他是一副金身,若非重创,金身难破,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杀了他?”
她说。
璇红此时终于看清这阿姮妖邪的本性,她当然不会同天真的霖娘一样,将阿姮这番话当成女儿家的情意,这分明是一个妖邪冰冷的,血腥的本性。
璇红眼眉弯起,轻声笑:“阿姮姑娘,你过来。”
阿姮当然不担心这璇红能有什么手段伤她,她穿过珠帘,朝璇红走了过去,霖娘在门外看到这一幕,她一下担心起来,立即奔入室内:“阿姮你别靠她太近,当心她……”
霖娘话还没有说完,隔着那道帘子,她看见阿姮已经靠了过去,而那璇红则低首,凑近阿姮的耳边。
室内光影昏昧,阿姮看到璇红身后有一扇细纱屏风,屏风上尽是衣衫不整的男女,极尽亲昵,她耳边,是璇红含笑的低语:
“阿姮姑娘,谁说金身一定要重创才能破?其实,还有一法……”
第26章 “他已经对我退避三舍了。”……
室内香风如缕, 珠帘晶莹晃动,霖娘也不知那璇红凑在阿姮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她红艳艳的唇微勾着几分笑意,轻声道:“阿姮姑娘, 你如此相貌, 何愁不成呢?”
阿姮的目光从那屏风缓缓移到她的脸:“你可不要骗我。”
璇红自然感受到她言辞间的危险意味, 璇红眼波流转,好似嗔怪:“我有什么好骗姑娘的?我可有求于姑娘你呢。”
峣雨设下的阵法并非是普通鬼魅可以破除的,便是璇红此等恶鬼, 她亦受束于自己的骨灰, 不敢轻举妄动, 而今她唯一可以指望的, 便是眼前这妖邪。
霖娘方才被这室内的陈设羞得逃出了门外,根本不知这璇红跟阿姮说了些什么, 她几步正要上前, 却见珠帘震动,随后一阵阴冷的风拂面, 霖娘低头看向帘内, 只见地上那裹着血泥的坛子上, 铜钱疯狂碰撞, 转瞬, 坛子上的红线崩断,一道莹白的光自帘内流散至门外去,很快消失。
霖娘定睛一看, 帘内哪里还有璇红,她大惊:“阿姮,你怎么能放她走呢?”
“为什么不能?”
阿姮掀开珠帘, 露出半张脸。
“那峣雨国主将她困在这里,必然是不想她再去作恶,”霖娘面露焦急,“你将她放走,万一她再杀人怎么办?”
“你是说那些摸上山的道士?”
阿姮几步走出来:“比她强的,自然不会为她所伤,比她弱的,死了,便是输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她顿了一下,又慢悠悠道:“何况,你怎知她一定是去作恶?”
阿姮不是人类,自然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分什么好坏善恶,她更贴近于兽类最原始的,血腥的本能,强与弱决定赢与输,赢与输即是生与死。
“怎么能用输赢决定人命呢?”
霖娘见阿姮往门那边走去,她连忙跟上去:“阿姮,我们快跟过去看看吧?”
“要去你去。”
阿姮踏出门槛。
她要马上下山去找小神仙。
霖娘眼见阿姮步履轻快地往右边廊庑上去,她抿紧嘴唇,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听见那阵越来越远的步履声,阿姮停下来,转过脸,只见霖娘奔入重重花木中,穿石山,过小径,很快不见了。
那是璇红消失的方向。
岐泽虽是小国,却也有过十分富足的时候,这座坐落在万艳山上的行宫盘踞半山,十分阔大,又因先帝十分喜爱南边他国的园林造景,便选在巢州这么个冬暖夏凉之地建造了岐泽国中唯一的园林行宫。
只是先帝无福,而今上又不懂得南边的雅趣,以至于这行宫荒废几十春秋,只是外面如何荒草连天,萧瑟破败,里面却佳木葱茏,香草蓊郁,园子中翠意最浓之处,有个角门,春梁才在此目送晴芸她们出去,转过身,便见一道莹白的光穿过花木而来,凝出一女子身形,春梁一见她,便忙唤了声:“璇红姐姐!”
“到底出了什么事?国主怎么开了阵法?”
春梁焦急地问道。
璇红抬起头看了一眼空中一道细密的网微微泛着柔和的光,那是峣雨非必要之时不会开启的阵法,阵法一旦开启,园中的鬼女们便不能踏出此地一步,只有这个角门还未彻底被封死,但再过不久,这里也再不能出入。
璇红立即问春梁道:“晴芸她们出去了吗?”
“她们已经出去了,”春梁心中十分不安,她几步走近,“璇红姐姐,你就告诉我吧,到底怎么了?是那几个女冠上山了?还是其他什么……”
“她们敢上山来那倒好了。”
璇红唇边浮出冷笑,她回过头,望了一眼与花木相映的雕甍绣槛,细看之下,不远处的顽石上还吊着一只被园中姐妹们玩过的纸鸢,雨雾之中,它湿答答的,写在上面的诗句都洇透了。
“春梁,好好与姐妹们待在一处。”
璇红回过头,只看了她一眼,便往角门外去了。
此时夜雨正浓,不枯谷中雾气潮湿,那蓝衣女冠皱着眉头,睨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名素衣女冠:“六师姐,七师姐,那阵法明明有效,若乘胜追击,还怕那鬼娘娘不是你我瓮中之鳖?”
“小姐,我二人年纪不够,修为尚浅,那阵法之所以有用,全仰仗小姐您的血脉,万艳山上情况未明,我等实在不敢让小姐再以身犯险。”
一素衣女冠拱手说道。
“我当然知道。”
蓝衣女冠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方才在鬼窟里走了一遭却分毫没有惧意,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一道血痕鲜艳:“既然我的血如此有用,那我又何妨再用它一回呢?二位师姐与我同行,早该知道我与你们一样有一颗斩妖除魔的道心,万艳山上再多魑魅魍魉,我也要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