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_猫说午后【完结】(19)

  厉峥想了想,单手搭在圆桌桌面上,看向她,道:“你跟着我有一年了?”

  岑镜眼珠微动,没品出什么陷阱的味道,方道:“回堂尊,是有一年了。”

  厉峥点点头,道:“待回京之后,宅、田、金银,你自选一样。”

  岑镜闻言一愣,旋即警觉。

  给赏?这么突然?还专程亲自来一趟?

  他是又在试探她?还是笼络她?

  岑镜想了想,惶恐行礼道:“堂尊对属下有大恩,能留在诏狱已是莫大恩惠,属下岂敢再要堂尊赏赐?还请堂尊,万万收回。”

  无论他是真赏还是假赏,她这话都挑不出错处。

  官员升迁,那可都要三辞三让的,她正好借鉴过来。

  若是真赏,她这一番谦虚推辞后再受下,合乎礼节。若是假赏,听她推辞之后,厉峥便也会露出一些真实意图。

  说罢后,岑镜静静等着厉峥发话。

  厉峥听后却只道:“不必推辞,为我办事,我一向不会亏待。项州他们三人也有。”

  哦?看来是真给赏?

  为何忽然给赏?就算要给,回京后,将他们四个叫至一处,一道说不就成了?又何须提前单独来和她说?

  岑镜忍不住问道:“堂尊今夜,莫不是还有其他事?”

  见她问起,厉峥也不再绕弯子,顺势将桌上的食盒推给她,“今日赵长亭说你身子不适,想是连日骑马,有些伤着。我今日去临湘阁,路过医馆,顺道买了副跌打损伤的药,喝了。”

  岑镜闻言又是一惊。

  她看看食盒,又看看厉峥,一向聪慧的头脑,半晌转不过弯来。这是她第一次,抓不住一个人行为的动机和意图。

  厉峥又从袖袋中拿出一个白瓷瓶,手腕一抬,嗒一声放在桌上,道:“这是药丸,一次六丸,一日三次。”

  岑镜眸中震惊更甚,半晌不知作何言语。

  她不仅亲眼看着一匹马飞上了天,又亲眼看着这匹马长出了羽翅。

  她实在捋不清厉峥言行之间的因果联系。今晚发生的一切,在她看来混乱得全无章法。

  岑镜目光落在食盒上,上头残留的雨珠,正提醒着她这是厉峥亲自提来的事实。

  岑镜伸手将食盒过来,将盖子打开,一股药味钻入鼻息,正见一个药盅静静躺在那里。

  岑镜手里拿着食盒盖子,看着食盒里静静伫立着的白瓷药盅,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

  这感觉,恰如在一个案子上发现了漏洞。

  与她而言,一个漏洞,就好似一块无瑕的白玉上,沾了滴油渍,不擦干净这滴油渍,她会极其难受。

  对白玉无瑕的本能追求,终归是占领了上风。她看向厉峥,到底问出了心头的疑惑,“堂尊专程来一趟,只是为了送药?”

  厉峥轻掸衣摆,理所当然道:“对,怕你倒下,耽误正事。”

  原是怕耽误正事……岑镜松了一口气,她放下食盒盖子,正欲端出药盅,却又蹙眉。

  不对?岑镜眸中好奇愈甚,她再次看向厉峥,探问道:“那堂尊为何不随便遣个人送来?”

  厉峥又拽拽衣袖,眼露不耐,只道:“毕竟是送药,恐人误解。”

  岑镜头略一歪,眸中疑惑愈甚,再道:“不告诉他们是什么不就成了?”

  “你……”

  厉峥一时语塞,唇深抿,看向岑镜,眼露愠色。可那愠色之下,似又潜藏着些许无奈。

  见厉峥面露不快,岑镜这才反应过来,她说多了。她连忙抿唇颔首,不再多言。

  其实还有漏洞,她还想问。比如进门时说有要紧事,结果坐下后,却只说起什么时候说都行的赏赐,以及送药这件事。这两件事,哪件配得上他嘴里的要紧?但她没法再问了。

  她端出那药盅,打开盖子,看着乌漆墨黑的汤药,偷摸觑了厉峥一眼。又是亲自过来,又是送药的,这么迂回,不会下毒了吧?

  但转念一想,厉峥要灭她口,有更干净的手段,不必这般迂回。

  念及此,岑镜端起药盅,小抿一口,苦涩在口中化开,她深深蹙眉。见已微凉,岑镜屏息,一口气喝起了汤药。

  见岑镜喝药,厉峥的目光,落在她纤指捧着的白瓷药盅的底部。他的拇指指腹,缓缓在食指骨节处摩挲。

  入夜后雨就越下越大,屋里窗户开着。那瓢泼似的雨声,灌进厉峥耳中,似在心间汇成一片汪。洋,沉闷,潮湿。

  看着岑镜喝完药,放下药盅,厉峥方才收回目光。

  口中浓郁的苦涩,叫岑镜半晌

  都开不了口说话。碍于厉峥在,又不好灌茶。她好半晌才舒展了神色,放下药盅,行礼致歉道:“属下多谢堂尊记挂,方才失言,还望堂尊莫怪。”

  厉峥闻言,眉眼微垂,随意摆了下手,示意无妨。

  他倒是完全理解岑镜的追问。

  她不是不敬他,也不是挑衅他。而是单纯的无法容忍漏洞。查案多了,就会形成这样的行事章法。他亦如此,深有所感,故能理解。

  只是,这种习惯用在查案上,所向披靡。

  但用在平常事上,却好似拿着一根针,故意挑人要害扎。叫人疲于招架还下不来台。

  好在厉峥脑子转得也快,反抓岑镜漏洞,不动声色道:“本也这般打算,但念及医嘱药量,遣人送便得告知,就亲自来了。”

  岑镜看了看厉峥,眸中的疑色略淡了些。

  此话倒也不错,但她还是觉得厉峥怪异。怕她耽误正事没错,担心遣人送药被人误解也没错,一旦遣人送就得告知用药之量,会暴露送药也没错。

  可……他亲自来,还穿着常服,这个举止还是古怪得很。

  再不济,像从前一样,遣个人把她叫过去。查案时,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并不少。

  唤她过去,再给她药,不也一样?为何他要亲自过来呢?岑镜还是搭不上这条线上的因果关系。

  倒是有个可能,能叫她的疑问都变得合理。便是他担心自己身子不适,不愿自己多走动,方才亲自走这一趟。

  可问题是,这个可能本身,完全立不住脚。无论是厉峥对她的态度、他的性格、他的身份、他的行事习惯、还是他们的关系,都不存在厉峥会考虑她的感受这个可能。

  此刻岑镜充满疑惑,但念及方才厉峥的愠色,她也不敢再问。

  岑镜暗自思忖,厉峥所有的变化,都发生在她施针之后。她现在愈发确定,一切改变,都是因为那件她被迫忘记的事!

  这件事当时对她有多凶险她不知道,但对厉峥,已可以确定影响极大!怕不是让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

  面对这种理不清的混乱,按以往查案的思路,首先要做的,就是暂且保存疑点,然后耐心收集信息。

  简而言之,静观其变!

  有了应对之策,岑镜暂不再多想。

  房中短暂陷入沉寂,越来越大的雨,随风落入窗内,打湿岑镜方才在窗边坐过的椅子。但厉峥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岑镜只得保持安静。

  厉峥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似在琢磨什么。

  半晌,厉峥看向她,问道:“今日听你说风茄籽,似是对药理很熟悉。你还会施针,可是会医术?”

  可别叫她尝出避子汤的用药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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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镜:8好意思老板,逻辑洁癖[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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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岑镜微愣,怎么又问起了她的私事?

  纵然奇怪,但这么一日下来,岑镜也多少有些习惯了,惊讶少了许多。

  她行礼,如实回道:“回堂尊,属下不会医术。”

  岑镜解释道:“只是背过《证类本草》,能从外观辨识各类草药,熟背各类药的药性。祖父说,有以毒害人者,也有利用药性相克害人者,所以需能识别草药、懂药性。”

  “至于针法……”

  岑镜亦如实道:“祖父只会几种。而这几种针法,乃我家中世代秘传。不为其他,只为关键时刻,保命所用。”就像这次一般,倘若她不会这个针法,是否会被灭口?

  厉峥点点头,复又问道:“若只是能辨别、熟知药性,那便是不似医者般,能靠闻、尝,识药?”

  岑镜点头,“堂尊所言不差,属下对药理的了解,仅是对《证类本草》照本宣科罢了。”

  厉峥闻言了然,原是为了验尸所学。

  就像商贾也会学兵法,但终归是为了做生意,而不是上战场。

  岑镜心下好奇,但念及他方才的愠色,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堂尊可是有用医的地方?”

  厉峥随口道:“只是想着你若会医术,日后外出,寻医不便时,可看顾下手下的兄弟们。”

  原是如此,岑镜颔首道:“属下爱莫能助。”

  话至此处,厉峥扶膝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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