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_猫说午后【完结】(20)

  不会就好,若是会,尝出那是避子药,那就只能叫她再施一遍针了。

  厉峥没有再看岑镜,只微一抬下巴,道一声歇着吧,便朝门外走去。

  岑镜忙跟着相送,眼看着他撑伞走入雨夜中,岑镜这才关上门。

  关上门,岑镜长吁一口气。

  她忙回到房内坐下,给自己倒上一杯凉茶,大口喝了起来。

  那药也太苦了!

  接连喝了两杯茶,岑镜才觉口中苦涩淡了些。

  已撑伞走入雨中的厉峥,忽地止步,转身看向岑镜房间的方向。

  只见被烛光染黄的窗框内,岑镜立于桌边,正大口大口地喝着茶。喝完一杯,她又倒一杯,接着大口地喝。

  见她喝茶,厉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方才进去坐了那么久,她竟是连一杯茶都不曾给他倒。

  “呵……”厉峥失笑。说着最恭敬的话,干着最不敬的事。阳奉阴违这一招,她已练至化境。

  厉峥收回目光,转身走入雨夜中。

  岑镜连续灌了好几杯茶,待口中的苦涩褪去,这才长吁一口气。她的目光落在厉峥留下的白瓷瓶上,顺手拿了过来。

  瓷瓶在手中微凉,她目光落在掌心里,凝眸看着那白瓷瓶。

  细盘今晚厉峥突兀的到访,先提给赏,又给伤药。虽然他亲自前来这件事格外怪异,但从结果来看,这些行为,都像是安抚。

  岑镜细细思量,他们这些惯常查案的人,都有一套类似的行事章法。

  厉峥遇事和她一样,必会先穷尽所有可能性。而后就每一个可能性,进行推演。

  一旦某个可能,在推演时察觉风险,便会提前着手布局,以便应对风险。若预想中的风险没来,那也只是多走一步棋的事,若是来了,却也是早有应对之策。

  就这般思路而言,他今晚的安抚,更像是排除风险。

  而她能带给厉峥的风险,除了那件她忘记的事,便只有剖尸这个共同的秘密了。

  岑镜霎时了然,他莫不是觉得,今日在停尸房中,他对自己过于严苛,怕她心生怨怼,在验尸时暗做手脚?

  岑镜轻嗤一笑,八成是这个可能了。

  不过她也没有嘲讽厉峥的资格,毕竟她自己,也是这么一套行事章法。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拔掉瓷瓶上的塞子,按厉峥的叮嘱,倒出六丸,就水顺了下去。

  外头的雨越来越大,似瓢泼般地往下倒。岑镜走到窗边,看了眼漫天的大雨,伸手窗户关上,便早早上榻歇了。

  接下来的几日,厉峥那边一直没有遣人来唤,岑镜也乐得清闲。

  因着厉峥之前的怪异,她这几日格外谨慎,除了吃饭几乎不离开房间。每日就在自己房间里看书、睡觉,难得的安生。

  待厉峥带来的那瓶药吃完,再兼每日不怎么动,她的身子也很快好了起来。

  但她也没有完全撂挑子不管事,每日衙门里的动静,她还是会留神。

  厉峥将宜春县衙内,与郑中案无关的属吏都放了出来。只短短几日,各个却都好似被抽干了精气神,憔悴了不少。

  但是何知县、县衙仵作,以及陈江的亲戚王孟秋,这三人却始终没有放。也不知他作何打算。

  这几日陆陆续续有不少人被拿进县衙,都是和风茄籽相关的人。西南角的牢房方向,岑镜偶尔路过时,都能听到凄厉的惨叫。

  在诏狱这一年,这些惨叫她都习惯了。

  而陈江的尸体,听说已经被亲属领了回去,厉峥派了两名锦衣卫跟着,直到下葬,他们方才回来。

  至于那王孟秋,据说已经受了好几轮刑,但却仍然不肯招供。

  岑镜的好日子过了四日,这日傍晚,她吃完晚饭回来,坐在窗边,打着团扇,捧着一本书看得入迷。

  而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镜姑娘?”

  骤然冒出的声音,惊了岑镜一跳,手中的书“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岑镜连忙转头,正见尚统站在窗外,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岑镜呆愣了好半晌,直到突突直跳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她方才反应过来。

  可吓死她了。

  岑镜站起身,行礼笑道:“是尚爷呀,您怎么过来了?”

  窗外的尚统穿着一身武官补服,头戴大帽,大帽上一圈绿松石垂在咽喉处。他捧着一包什么东西,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尚统只比她长三岁。同样是英姿挺拔,气度不凡,尚统却比厉峥多一份蓬勃的朝气。若不是见过他往日嚣张跋扈,待人毫无怜悯之心的模样,这会儿这副笑脸,倒也颇有些鲜衣怒马的少年气。

  岑镜有些奇怪,往日厉峥这三个心腹,除了赵长亭,其他两个都不怎么搭理她。今儿这尚统怎么瞧着和颜悦色的?

  尚统笑道:“我是奉堂尊之命过来的。堂尊说找到了私购风茄籽之人的关键线索,明日要堂审何知县等人,叫你准备一下。”

  岑镜再复行礼,“多谢尚爷,劳烦您走一趟。”

  话说完,尚统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缓踱两步,侧身靠在了岑镜窗边的窗框上。他的动作看似松弛,却略显轻佻。

  尚统这么一靠,离她就有些近。岑镜颇感不适,却不好当着他的面挪脚,只好眉眼微垂,避开目光。

  尚统笑着问道:“江西这么热,你难不难受?”

  其实堂尊本是安排了赵哥来传话,但正好赵哥手底下还有别的事,得晚点才过来,他便自告奋勇地接了活,跑来传话。

  岑镜有些不明所以,笑笑道:“自是难受,但为堂尊办事,再难受我也甘之如饴。”

  尚统闻言失笑,下巴一挑,对岑镜道:“我叫厨房熬绿豆汤呢,那汤解暑,一会儿熬好了我给你送来一碗。”

  岑镜一愣,厉峥奇怪,他手底下的人怎么也变奇怪了?一个送药,一个送汤。

  岑镜只好又笑着道:“怎好劳烦尚爷?”

  “不劳烦!”尚统目光黏在岑镜面上,说得斩钉截铁。

  话至此,他似是想起什么,哦了一声,将手里的纸包递给岑镜,“险些忘了,下去出去办差,回来路上瞧见的,便顺手买了,给你。”

  岑镜脑袋微微一侧,彻底看不懂了。

  岑镜暂时没接,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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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尚统冲她一笑,解释道:“九江茶饼。听店家说,这饼香不见花,甜而不腻。是京里吃不着的东西,尝尝。”

  岑镜甚觉不妥。

  厉峥给她送药,是怕她耽误正事。那尚统给她送茶饼,又是为着什么?

  她能留在诏狱,是万中无一的机会,她不能和任何人闹出半点流言。

  岑镜还是没有接,只笑着问道:“尚爷可是买多了?”

  她贱籍的身份,须得敬着这些官爷,不好直言拒绝。

  他若懂她意思,便说是买多了,那她就可收下。他若说是专给她的,那就绝不能收。

  尚统闻言忙道:“可不是买多了,就是专门买给你的。你拿着!”说着,尚统又将那包茶饼往她面前递了递。

  专门。岑镜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听完这话,再看看尚统眼神中不加掩饰的热情,岑镜约莫已猜到他的意图。

  岑镜轻轻拽了拽衣袖,衣料在指尖揉搓。这令她着实苦恼。

  她身为女子,在诏狱这种满是男人堆里的地方供职,她最担心的就是和什么人闹出不该有的流言。一旦出现,她既不能继续心无旁骛的验尸,还有可能被厉峥视作不安分,赶出诏狱。

  尤其她还是贱籍,贱籍路遇良民尚且需主动避让,何况是面对诏狱里的这些官爷?她即便不喜,面上都得笑脸相迎,根本无法在被骚扰和调笑时,拿出严厉的态度维护自己。

  且《大明律》中明法律典,良贱不可通婚。尚统的这般示好,目的能是什么呢?

  思及至此,岑镜笑着对尚统道:“我身份卑贱,怎敢收尚爷的东西?”

  “让你拿着就拿着。”尚统边说,边俯身,手臂越过窗框,直接将那包茶饼放在窗边的柜子上,岑镜都来不及阻止。

  岑镜心下只觉麻烦,苦恼不堪,只觉棘手。但官爷都放下了,她再拿起来退回,就显得不知好歹。

  岑镜想了想,却也只能笑着行礼道:“多谢尚爷好意。”

  本以为放下茶饼后尚统会走,怎料他没有走。

  尚统靠在窗框上,两臂抱在胸前,笑问岑镜:“难得来一趟江西,这几日你没差事,怎不见你出去走走?”

  岑镜强忍着怒意,眼睛留意着院中,生怕被人瞧见。她笑道:“太热了,不适应。”

  她说话时,尚统一直含笑看着她,目光不曾从她面上移开半点。尚统道:“堂尊房里有冰。这几日我没事就去堂尊屋里蹭冰,可惜你是女子,不然我们就能一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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