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时,岑镜见几名锦衣卫从院外走进廊下。岑镜的心一下提上嗓子眼,目光紧追那几人。直到看着他们穿过廊下入了月洞门,都没往她这边看,屏住的气息方才一落。
她住在县衙外院下人住的地方,随时都会有人经过。如此一想,只觉心上似长出无数根毛,令她坐立难安,恨不能抓紧逃离此地。
岑镜含笑随口应付着尚统,脑子飞速地转着。好在,数息之间,她便想到了对策。
岑镜看向尚统,做出一副骤然惊觉的模样,对尚统道:“呀,尚爷,得深谢你。你若是不提起堂尊,我险些忘了,我有件要紧事要同他回禀。”
话音落,岑镜立马转脚,就朝门口走去。尚统看着窗内岑镜离去的身影,面露失落之色。
岑镜来到门外,关好门。
她神色间有些焦急,来到尚统面前,行礼道:“尚爷莫怪,我怕是得去找堂尊一趟了。”
尚统长叹一声,肩头一落,失落道:“行吧,你去吧,晚点我给你送绿豆汤来。”
岑镜未置可否,只笑笑,便紧着往厉峥房中而去。
厉峥现如今住在县衙后院里头,专门供外来官员休息的客堂里。
岑镜一路来到后院,便见一处堂屋外有两名值守的锦衣卫,心知厉峥在里头。
岑镜上前行礼道:“不知堂尊可在?”
两名锦衣卫认得她,其中一名对她道:“在。镜姑娘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岑镜道一声谢,静候在门外。
片刻后,那锦衣卫出来,侧身让开门,对岑镜道:“镜姑娘进去吧。”
岑镜再次行礼道谢,抬脚走进门内。
刚一进屋,便觉一股沁人的凉意,混着二苏旧局的香气扑面而来,身后的门被关上,令人难忍的热浪尽皆被隔绝在门外。她眼风一扫,便见这堂屋中置了好几口硕大的冰缸,那青花纹路的缸壁上已结出一层细细的水珠。
岑镜放轻脚步向内走去,左侧镂空雕花的门内,厉峥正端坐在桌案后。
他还穿着那日晚上见过的藏青色常服,印着背后放满书籍的书架,似一处安然伫立的青山。因在屋中,他没有戴冠帽,梳得整齐的发髻上,只勒着一条网巾。
他手持狼毫,正于纸上从容运笔。砚台边点着一根线香,青烟缕缕攀升,又徐徐逸散开来,将他隐在淡淡的云雾后。那线香,正是二苏旧局。
岑镜上前行礼道:“见过堂尊。”
好几日不见,再次听见岑镜的声音,厉峥却忽觉心头一紧,那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异样,就这般猝不及防的胸腔中荡散开来。
厉峥喉结微动,但面上的神色却未曾更改半分。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种异样,仅仅只是对那夜经历的回响罢了。与他的感情、心思,没有任何关系。
思及至此,厉峥方才抬头,看了眼岑镜,复又低眉继续书写,“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岑镜很少在他传唤之外,主动来找他。每次来找,都是有要紧事。
岑镜眉眼微垂,来的路上她已经编排好说辞。
她不能直接说他心腹不好的话。若他维护尚统,岂非要反过来斥责于她?但他是聪明人,她只需将发生的事复述给他听,他便会有自己的判断。
念及此,岑镜笑道:“无事,只是听尚爷说,堂尊房里有冰,便想着来蹭些凉风。”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似秤砣坠井,在厉峥心间砸出一片涟漪。
厉峥咻然抬眼,看向岑镜。这句话是如此的日常,日常到就好似他们关系亲密,地位平等。
这话打破以往泾渭分明的界限,厉峥眼前骤然闪过那夜的亲密,竟让他产生一丝他们是寻常夫妻的错觉。心头再次一紧,指尖竟都跟着有些发麻。
可下一瞬,厉峥忽地想起,她已经忘了那夜的事。
既然忘了,她就不可能是基于那件事,才和他说这么日常随性的话。心头没来由的动荡渐渐散去,厉峥理智重新回位。
岑镜惯常谨慎恭敬,断不会这般同他说话。
那她这么说,是事出有因。
厉峥止笔,静静看着岑镜。
他复又想了一遍岑镜的话,眸光一闪,问道:“你见过尚统?”
话音落,厉峥询问的正色之下,却暗涌着一丝自嘲。
指尖微麻的余韵尚在,若无那夜的事,他合该直接判断出她此话有因。可现如今,却无端绕了一层。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岑镜唇边挂上笑意,道:“是。方才尚爷来替堂尊传话,让我准备明日的堂审。”
厉峥思绪回至眼前,闻言蹙眉。
他分明是派赵长亭去传话。尚统一向不喜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往日就总笑话赵长亭干的差事像当家主母,今日又怎会主动去帮赵长亭传话?
厉峥溯因,立时便想起那日在香粉铺子,尚统看岑镜的眼神。他即刻明白了尚统的意图。
厉峥面露愠色,转而看向岑镜,那对如峰的眉蹙得愈发凌厉,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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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岑镜面上神色依旧懵懂,就好似在说日常的闲话,笑着道:
“尚爷还给我带来九江茶饼,说是专门给我买的。我哪里好收尚爷的礼,但尚爷伸手便放在了柜上。盛情难却,我只好收下……”
岑镜正欲接着说绿豆汤的事,怎料厉峥却直接打断,“他还进了你的房间?”
厉峥面上愠色愈浓,这尚统,怎这般莽撞?若被人瞧见,传出流言,岑镜日后怎好在诏狱立足?岂非耽误他的正事?
岑镜诧异看向厉峥,他不是也进了吗?
原来他知道进她房间不合适呢?那还进得那么理所当然?
岑镜按下心头不快,解释道:“并未,他从窗户里放的。”
厉峥听罢,面上愠色稍减,低语道:“这尚统,还算懂事……”
话至此处,厉峥似是想起什么,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从岑镜面上掠过,“我那日是为着送药,怕叫人瞧见,才进你屋里关了门。”
话音甫落,厉峥骤然收声。他猛地反应过来,他行事何须跟下属解释?一股对自身这多余言行的深切厌恶之感,瞬间攫住了他。厉峥唇深抿。
岑镜看向厉峥,所以呢?她要感激他行事谨慎吗?他应该比她更怕叫人误会吧?
厉峥眉宇间的不耐烦愈甚,蹙眉道:“你接着说。”
岑镜见厉峥没有看自己,深深剜了他一眼,才恢复神色,含笑随意道:“都是些寒暄的话。尚爷问我是否适应,怎么没出去走走。还说他叫厨房炖了绿豆汤,晚些时候会给我送来。”
“呵……”
厉峥一声嗤笑,这尚统,心思未免过于明显。家中已有一妻一妾,却还见色起意,在他眼皮子底下惹事。
厉峥蹙眉,心生烦躁。
他将笔悬置在笔架上,伸手捏了捏眉心。他只觉心口好似有一团湿絮,堵在胸腔,叫他气息都有些滞涩,一阵阵地往头上涌。
他真的是很烦这些莽撞,行事不多过一下脑子之人。但凡站在岑镜的角度,或者他的角度,多想一步,都能预见后果!
思及至此,厉峥看向她,不耐问道:“那你怎么说的?”
岑镜回道:“我说太热了不想出去。尚爷便说堂尊房里有冰,我便借口有事回禀,来找堂尊蹭冰。”
听至此处,厉峥根据她复述的话,脑海中过了一遍那个场景。他仿佛看到一个佯装惊讶,堪比唱大戏一般诓骗着尚统,趁机逃跑的狡诈狐狸。
厉峥蓦然失笑,顺手拿起桌角上的几张供词,整理起来。
是来蹭冰吗?是来告状吧。
厉峥胸口气息不畅的感觉逐渐散去。她还算聪明,遇见这种事,知道第一时间来找他说明白。
流言这种事,就怕捕风捉影。她这么做,就算传出流言,她的解释也是比流言先到,事先知情的人不会误解。
厉峥将整理好的供词放回去,问道:“所以你就扔下尚统,跑来我这儿?”
听他这么问,岑镜便知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以厉峥的敏锐,考虑事情之全面,想来已经将她的顾虑和处境都盘算明白。她可以踏实了。
“嗯,来堂尊这里蹭冰。”岑镜回得坦然,说话间,她还往冰缸旁走了走,确实凉快。
厉峥唇边出现一丝浅淡的笑意,心头那股滞涩之感,于此刻彻底消散。
尚统那点心思,她岂能瞧不出来?
她心思清明,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利弊取舍果断,他亲身领教过。绝不会因为尚统些许示好,便晕头转向,妄想能依靠尚统,嫁人脱籍。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正见她站在冰缸边,两手自然交叠在腹前,盈盈而立。她的女装多是极素的料子,但穿在她身上,却反与她的灵气相和共奏。那只重伤的青鸟好似养好了伤,行止翩然、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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