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那双一向清寒的眸中,罕见地流出一丝笑意。
一个宁可牺牲清白之身,也要换取留在诏狱机会的人,怎会生出半分对他人的攀附之心?
与他之间到了那等地步,她都不曾借机攀附。何况尚统?无论是她那夜的当机立断,还是今日觉察到尚统的意图,便即刻跑来跟他告状。
这一连串的作为,每一环,都当得上一句清醒。
他喜欢聪明人。
这般想着,厉峥眸中更漫上一层赞赏之色。
既知她不会惹出麻烦,厉峥对她放下心来。
心情松弛之后,岑镜近来的言行都在他眼前过了一遍。真实的岑镜,在他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模样。
厉峥忽地眸光一闪,看向岑镜。
他似是知道怎么扎疼她了,试试?
厉峥唇边笑意隐去,转而严肃道:“尚统鲜少跟人示好,想是看上了你。如今你为我办事,切记收敛心思。莫生借此攀附,嫁人脱籍之心。”
岑镜微垂的眸中,一丝恼恨越聚越浓。
她是在贱籍,但她从不自贱,何至于有人示好她便心生攀附?她是什么人人皆可戏耍的玩意儿吗?而且她的话,他不是听得很明白吗?说这种话做什么?故意的?
岑镜强压下心头怒意,叫神色看似如常,语气却淡了下去,向他行礼道:“堂尊英明,明知属下心思,又何必出言嘲讽。”
厉峥眉微挑,果然扎疼了。
这话说得,倒是有些那晚亮爪子时的锋利了。
厉峥唇边闪过一个笑意,忽觉心定。这感觉,就好似本已脱缰的野马,缰绳复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厉峥眉眼微垂,随口道:“没有就好。”
岑镜唇深抿,眸底深处闪过一丝鄙夷。自她施针之后,总被他试探讽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她不是傻子,没蠢到想着去给人做妾。当仵作虽身份低贱,但她好歹是自由身,跟着厉峥也没人敢欺辱她。虽然都是仰人鼻息,但仰厉峥鼻息,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厉峥瞥了她一眼,将她那潜藏的不忿之色尽收眼底。厉峥的目光从她面上掠过,吩咐道:“过来研墨。”
说着,厉峥复又拿起了笔。
岑镜愣了下,状已经告完了,难得今夜无事,她还想回去继续歇着呢。而且最近厉峥不大对劲,
能远离就远离。
念及此,岑镜忙道:“属下已叨扰堂尊许久,岂敢继续打扰?”
厉峥停下笔,复又抬头看向她,“你不是来蹭冰的吗?”状告了,冰蹭了,这就想走?
“我……”岑镜一时语塞,她是来借蹭冰告状的。
见她被话噎住,厉峥低下头,继续写他在写的东西,只随口道:“你要回去也成,正好赶上尚统的绿豆汤。”
“堂尊既叫属下研墨,属下岂有不从之理?”说着,岑镜走上前,来到厉峥桌边,一手揪住衣袖,另一手拿起墨条,缓缓研了起来。
听着耳畔墨条在砚台中轻磨的声音,厉峥眉微挑。这狡诈的小狐狸,留与不留,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在岑镜看不到的地方,厉峥唇边再次浮上,那浅淡到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许是因作为下属,岑镜聪慧清醒,解决问题严谨利落,没有给他惹麻烦。又许是他又如从前般拿住了这只狐狸,心有成就之喜。总之,他现在感觉心情很不错。
二苏旧局的青烟缕缕逸散,宛若祥云般轻轻在桌面上空盘旋,缠过岑镜,绕过厉峥。一人写字,一人研墨。房中虽安静,但丝丝凉意承托着二苏旧局的香气,莫名叫人身心舒缓。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厉峥忽地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朗声道:“来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跟着便见一名锦衣卫走了进来,行礼道:“堂尊吩咐。”
厉峥吩咐道:“厨房里,尚统令人熬了绿豆汤,想是好了,都给我端来。”
岑镜闻言挑眉,目光扫过厉峥的头顶。
该说不说,这恶鬼头子办事是真合她心意。他这般说,既在外人跟前给尚统留了脸面,又警告了尚统,同时还维护了她。
厉峥虽坏,但确实好用!
那锦衣卫领命离去,厉峥瞥了岑镜一眼,落笔的手微顿,脑袋往她的方向侧了侧,阴阳怪气道:“本官想了想,这汤还是得让你喝着。我的人,倒也轮不到旁人来体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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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岑镜闻言,知厉峥瞧不见,方不屑地抽了下嘴角。
还体恤?这一年多来,除了那晚送了个药,何曾见过他体恤?在他身边除了当牛做马,便是当牛做马。过去忙起来时,整夜整夜地没觉睡,那都是寻常。
他哪里是体恤?无非就是要借绿豆汤,警告尚统,顺道敲打她罢了,她岂敢不喝?左右暑热难忍,不喝白不喝。
思及至此,岑镜略一施礼,从善如流的应下,“多谢堂尊。”
厉峥本欲落笔的手微顿。
未成想岑镜答应的这般痛快,原是以为她会奸猾的推拒掉。
厉峥侧抬头,看向岑镜,“你倒是不客气。”
不要尚统的,却是愿意要他的?
岑镜愣了一瞬,他要借此敲打她,她能不要?
岑镜面上又演出一片懵懂茫然,不解问道:“堂尊赏赐,属下岂敢推辞?”
厉峥眉微挑,眼露嘲讽。她不敢?她可太敢了。不推辞,八成她觉得没有推辞的必要。
在岑镜看不到的地方,厉峥唇边再次闪过笑意。还算识相,知道谁的东西能要,谁的不能要。
可转念,似觉不对。
厉峥本行云流畅的手再次一顿。她想是看穿了自己警告尚统的意图,以为顺道敲打她,方才坦然接受。无非又是一次权衡利弊后的接受。
思及至此,厉峥唇微抿。
心间那滞涩的沉闷之感再次袭来。若如此,那么在她看来,自己与尚统并无不同。都是需要她仔细应对的麻烦。
这陌生的异样之感,叫他深觉不适。
可他清醒的觉知,却又迫使他观察着这份异样,令他不禁探究,他究竟在不舒服些什么?
未及他想明白,镂空雕花的隔断外,传来门吱呀开启的声音,跟着便见方才厉峥唤来的锦衣卫,出现在镂空雕花外。
他几步便绕进了门内,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个褐色的砂锅,砂锅旁放着两个碗,一柄盛汤的大木勺,并两个汤匙。
那锦衣卫进来,将托盘放在挨着窗边的桌子上,行礼道:“堂尊,端来了。厨房的人已在汤中加了冰。”
“嗯。”厉峥应下,接着问道:“尚统如何说?”
那锦衣卫回道:“属下去时尚爷不在。厨房的人说,尚爷吩咐他们熬汤后便走了,只说晚点来取。我便告知他们,等尚爷来取时便说堂尊已令人取走。”
厉峥嗯了一声,对他道:“下去吧。”
那锦衣卫行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厉峥将手中的笔搁置在笔架上,对岑镜道:“盛汤。”
岑镜应下,将手中的墨条轻轻搭在砚台旁,走到临窗的桌边,拿起一个碗,将砂锅打开,给厉峥盛了一碗。
将汤匙放进碗中后,岑镜将绿豆汤端给他,“堂尊请用。”
厉峥眼睛看着桌案,伸手接过,随即便握着汤匙,在碗中缓调起来。
岑镜回到桌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她端着碗站在一旁,握着汤匙,缓缓搅动,融化汤中尚未融化的冰碎。
厉峥看了她一眼,道:“坐吧。”站着吃东西瞧着不太顺眼。
岑镜道了声谢,就近坐在挨着临窗桌边的椅子上。她舀了一口绿豆汤送入口中,沁人的冰凉在口中化开,又顺着咽下在胸腔中逸散,好似这数日来积攒的暑热都被消解了一般,倒也熨帖。
吃了几口,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厉峥。
正见他端碗的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倾。眼睛看着桌上他刚才书写的那些东西,缓缓地将绿豆汤往口中送,气定从容,颇有醉玉颓山之感。
岑镜趁他现在不忙,问道:“堂尊,今日听尚爷说,风茄籽有线索了?”
厉峥握着汤匙在碗中缓调,点头道:“嗯,是王孟秋托他表弟买的。”
岑镜接着问道:“不知堂尊可否告知明日堂审的因由?这样我也好更好的配合堂尊。”
按理,他执掌诏狱,定罪根本无需堂审。有些时候,甚至不需要证据。尤其此番还兼任钦差,持王命旗牌,更无需走寻常的刑讯流程。
这次忽然要堂审,倒是有些新奇。但有些事厉峥不会叫她知道,她每次也是直接问,只要他说你不必过问,她就不会再多言。
厉峥没有隐瞒,开口道:“这些时日,这王孟秋已受了不少诏狱刑罚,但他始终不肯认罪,想是背后有人。可这五日来,却也没有人来找我要人。我便想着堂审,拿出证据,让他当庭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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