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_猫说午后【完结】(23)

  “原是如此。”

  岑镜闻言了然,她在诏狱倒也是见过几次,有时候厉峥抓的一些人,还真会有朝中大员私下来见他,与他谈换人的条件。厉峥倒也不介意颠倒黑白,给那些人几分薄面。

  这次他要堂审,显然是之前常用的路数未曾奏效,便想着公开施压。他以钦差身份来江西,想来江西官场皆已知晓,暗查会更费劲,倒不如用阳谋。

  岑镜又将一口绿豆汤送进口中,仔细揣摩着厉峥的心思。

  按照之前他俩的推测,账册原本约莫如今不在严世蕃手中。若是严世蕃要账册,根本无需灭口郑中,让郑中给他送去便是。何知县留着尸体,也可佐证这个推断。

  那就是说,现在账册在另一路人马手中。

  厉峥此番堂审郑中案,想来目的是告知背后之人,要么拿着账册来跟他谈判,要么就等着他查到线索要他们的命。

  摸清厉峥心思,岑镜心里有了底,便专心吃起绿豆汤。

  待吃完绿豆汤,岑镜见外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便准备告辞回去。她放下碗起身道:“多谢堂尊今日的绿豆汤,天色已晚,属下告辞。”

  厉峥眼不离桌面,嗯了一声,将手里的空碗递给她。

  岑镜上前接过,却不知手伸的稍微有些远,在接碗的同时,指尖不经意从厉峥指节处抚过。

  一阵如被闪电击中般的酥麻感,瞬间从厉峥指节传遍他的全身。这感觉来得猝不及防,远先于他的理智。

  霎时间,那夜在临湘阁的画面如海啸般翻涌而来。她细如锦缎的皮肤,柔软的触感,以及在她身。中那每一瞬令他战栗的失控。好似一只沉睡中被忽然惊醒的猛兽,咆哮着向他冲来。

  厉峥的唇骤然深抿,生怕被岑镜发觉异样,下意识看向她,却见她背对着他,正在收拾碗勺。

  厉峥浅浅松了口气,那瞬息间涌起的波浪渐渐平息。

  岑镜将空碗叠放好之后,行礼道:“属下告辞。”

  厉峥见她脚尖已经转向,目光从桌角上的一盘莲花酥上扫过,道:“等等,这莲花酥,拿回去。”

  岑镜唇微抿,敲打一次便也够了吧?

  岑镜再次看向他,含笑行礼道:“谢过堂尊好意。但堂尊还是赏别人吧,我屋里还有茶饼。天热,东西放不住,别浪费得好。”

  说罢,岑镜再复行礼,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厉峥的目光落在岑镜的背影上,目送她一步步朝外走去。尚统给的茶饼?他唇微抿,心头那股滞涩之感再复袭来。

  与此同时,今日再次见到岑镜后,他心间所有那些异样的情绪,便如案情的线索般,在他面前铺陈开来。

  今日骤然听到她的声音,他觉心头一紧;听到尚统对她的示好,心间如堵塞一般不适;在得知她聪明的逃离尚统后,心间滞涩之感淡去;可在推断出她将自己的体恤,解读为敲打后,那股滞涩之感再次袭来;直到她方才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指尖,恍如那夜般的渴望复又现身……

  眼看着岑镜关门离去,厉峥身子一抬,靠在了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镂空雕花的隔断外,隐约可见的房门处。

  他本以为,那夜的事,他可以当从未发生过。

  可是现在,无数事实都在告诉他,有些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断然再无忽视的可能。

  但他的理智又分明清晰地宣示,这些异样的感觉,并非源于情意上对她的喜爱。见不到她时,他不会想念,偶尔想起临湘阁的那夜,他也只觉麻烦。

  但一旦见到她,所有异样,都会猝不及防地出现,根本不受他理智的控制。

  厉峥眉眼处闪过一丝烦躁,一个他无法否认的结论浮现。

  她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无论他的理智,如何清晰地告诉他他并未动心。但这个事实本身,到底是让岑镜,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丝不同。

  他本是很烦那些被欲。望驱使着做事之人。在诏狱多年,他无数次利用他人的欲。望做局,就好比这次郑中被人利用色。欲做局。

  他因此厌恶任何形式的失控,也厌恶任何形式的情感羁绊,他不想有任何软肋。

  可当壁垒第一次被打破,体会过欲念痴缠带来的极致巅峰,某些他无法清晰看到的,理智之外的本能便也被唤醒。

  若说理智是秩序与清醒,那本能便是一头不加思考的野兽。而他的理智,正在看着他体内那头蛮横不讲理的野兽苏醒,却无法用缰锁拴牢。

  身上的感觉稍微完全褪去。这一刻,一个悖逆他以往行事的可能性出现在脑海中。倘若他那晚没有令她施针,今时今日的相处,又该是何等光景?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时,门外锦衣卫忽然推开进来,在隔断外行礼道:“禀堂尊,赵爷有要事求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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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听闻此言,厉峥如收网般利落回笼心思,冲那通传的锦衣卫点了下头。

  锦衣卫领命出门,赵长亭随之入内。

  赵长亭行礼后,来到厉峥桌边,低声道:“堂尊,郭推官来了。属下已将他带至刑房。”

  厉峥眸光一闪,道:“且去将刑房周围的人都清干净,我这就过去。”

  说罢,厉峥起身,去一旁衣帽架上取大帽。

  赵长亭的目光追着厉峥,神色间微有疑惑,他不解问道:“堂尊怎耳根发红?可是热了?可需属下再加两缸冰?”

  厉峥听罢,顺势取过大帽戴在头上,宽宽的帽檐投下一片阴影,遮去了他泛红的耳根。而后只对赵长亭道:“不必。”

  话音落,厉峥已大步离去。

  赵长亭略有不解,但未作他想,跟着厉峥一道出门。

  厉峥一路来到刑房,将门推开。

  正见一名身着青色旧道袍,头戴大帽,望之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站在书架前。

  房中烛影染红了他一侧身姿,此人身形清瘦,但腰背自然挺直,再兼他须如仙道,样貌周正,望之体面又独透一段风骨。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厉峥微微眯眼,透着和岑镜一样的洞明锐利。

  在厉峥打量他时,那男子同样也在打量厉峥。待他看清厉峥样貌后,眼露赞赏,脑海中当即闪过四个字“人中龙凤”。

  即便他未着官服或飞鱼服,但眼神沉稳,只看一眼,便叫人深觉不容小觑。瞧着样貌不过二十五六,可周身不怒自威之感,非浸淫官场多年而不能有。

  那男子见厉峥进来,迈着小四方步上前,行礼道:“治下袁州府推官郭谏臣,拜见同知大人。”

  厉峥抬手一回礼,问道:“郭推官怎漏夜前来?”

  他本以为这几日该有人现身,未成想,来的竟是郭谏臣。此人如今算是同他在一条船上。

  郭谏臣于袁州府任正七品推官,宜春和分宜两县,皆在袁州府辖地内。

  此人于今年二月,巡查工赈之时,路过严世蕃家宅,本想顺道去催一下“占用官田”的手续。怎料却被下人小厮拦门索要钱财,郭谏臣本为朝廷命官,如何堪受这等折辱?

  他便与看门小厮起了龃龉,却不知,严世蕃家中小厮嚣张至极,竟是将他这位朝廷命官给打了一顿。如此嚣张跋扈,郭谏臣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他便借职务之便,暗中搜查严世蕃罪证。

  郭谏臣自此盯上严世蕃,没过多久,还真叫他发现严世蕃私练数百家兵一事。

  于是便将私兵一事,他被打一事,以及严世蕃私逃回江西一事,写成一封密信,送去给了他在南京的同科好友,林润。

  林润复又将这本奏疏的副本,交给了京中建极殿大学士徐阶。严嵩去年被勒令致仕后,徐阶便已是内阁次辅。

  五月初,徐阶将这本奏疏呈给皇帝,怎料皇帝却留中不发,只批了三个字“知道了”。待徐阶问及,皇帝也只是说“世蕃伴朕多年,于心不忍”。

  徐阶知皇帝舍不得严嵩父子,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他心知,必须得抓到严世蕃触及皇帝底线的证据,才能置严世蕃于死地。

  于是,徐阶便对皇帝道:“若陛下不忍,便派钦差前往江西巡察一番,以作敲打便是。”

  皇帝欣然应允,这便有了他此番的江西之行。

  明面上,他是替皇帝来巡察江西。但实际上,他是来替徐阶寻找证据。

  若说这大明官场上,人人背后有神,那他厉峥背后的神,便是皇帝和徐阶。

  可皇帝已经年老,龙体欠安,但他还年轻。满朝皆知,裕王入主东宫不过是时日问题。待来日新帝登基,怎知是何光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自是要换换靠山。

  按徐阶的安排,此番他找到的所有证据,都要暗中交给这位郭谏臣,由他和林润联手上奏。明面上,他不参与这桩事。

  郭谏臣上前一步,问道:“听说你明日要堂审?”

  厉峥示意郭谏臣坐,二人便同去椅子上坐下。坐下后,厉峥方才道:“何知县更改尸格,为谋杀案遮掩,自是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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